每次刚刚从这种全息式的游戏中脱出后，玩家们多少会虚弱和茫然一阵子。

过于真实的体感和过于细致的环境设定会给人全方位的身临其境，感官被幻觉蒙蔽时，甚至那幻觉中的事物比真实的世界还要逼真。

在这种环境中，人的大脑会陷入难以分辨的困境，长此以往，难免会分不清虚拟与现实，将真实的人和事随意处置，从而酿成惨剧。

因此公司制度规定，执行长时间任务后，需要及时进行心理咨询，以保证良好的工作状态和身心健康。

很有人文关怀的规定。

但大部分员工都不太愿意主动预约心理咨询，一来有点浪费时间，二来这东西的作用实在微渺。

王11去过几次，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只不过这心理治疗并非完全自愿，他们随身带着的员工卡、手腕上的监控手环、摄像头里被拍到的状态……都会被系统自动评估和计算。一旦监测到员工的身心健康到达某个阈值，便会按照危机评估等级，通过邮件、人工通知和即时警报等方式进行告知。

等级较高的通知会将消息发送到手机终端，并在个人员工卡报警提示。

此刻将王11从那种难以抽脱的迷茫中唤醒的，便是这个声音。

嘀嘀，嘀嘀。

王11花了点工夫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眼前是一个面积很小的房间，周围的布置简单干净。

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能提供线索的物品。

他半躺在一台设备里，周身的神经有点迟钝地慢慢连接着，仿佛许久未用的电路在冒出老化的火花。那只沉重的头盔还戴在他的头上。

所以，这里是现实。

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荒诞又让人压抑的，那个当牛做马换取微薄收入的，现实。

王11拽下头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

房间里虽然有两台机器，但此刻黎秋并不在他的身边。

王11魂不守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虽然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动作和神情，但胸膛中的心跳正一声声地令他呼吸急促。

黎秋还好吗？

王11不是没见过测试结束后有同事消失的情况。

但这毕竟是黎秋啊，黎秋的弟弟就是黎夕辉……应该，不会出现那样的事，对吧？

他的手触到门把的时候，耳边聒噪的滴滴声中间，飘过很轻的一声电子确认音。

门锁通过了他的权限。

王11反应过来，心里奇异地踏实了一点。

他想，这或许是黎秋离开时设置的。

在这个以无感科技自居的公司之中，整栋大楼的每一道门都有对应的安全验证，通过各种可见或不可见的方式严密守护着每一个区域的条条框框。

也许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黎秋设置了开门的身份验证。

嘀嘀，嘀嘀。

王11的信息卡还在执着地发出提示音。

这个声音刚才在房间里还不算太吵，现在与走廊里的回声叠加，变得十分突兀而刺耳。

他们信息卡上没有可见的屏幕，只会发出这种单一的噪音。现在相关消息已经发送到他的手机，如果不处理，它可能会一直响下去。

但王11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去处理这个。

他这会儿一时想不起自己进游戏时是在几楼，只好沿着走廊走下去，试图找到些明显的标志。

没走几步，走廊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王11依稀认出这位是总裁的秘书之一，负责与黎总有关的事务安排。

“您好，”她开口的语气有点生硬，“请问你有何贵干？”

王11开口前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维持了平静的语气：“你好，我找黎……Kevin。”

“您有预约吗？”她问出这个问题后并没耐心等待王11的回答，而是皱着眉头提醒道：“您可以把那个……那个提示关掉吗？这里是办公楼层。”

王11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掏出手机，看都没看地点了两下。

那让人心烦的噪音几乎是立刻就消失了。

王11抬起头盯着她。

这位秘书大概感受到了王11极力压抑的烦躁心情，没再多说什么，只询问需不需要代为通报。

“不必了，”王11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眼她身后电梯间的指示牌，“我知道怎么走。”

他没说谎。

不需要更多的指引，他看清楼层后，立刻就直奔着楼下黎秋的办公室而去。

“哎，你……”秘书的声音在背后追着他，大概是想探究他究竟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王11没回头。他自认没有违规，本来就是应Kevin的要求一起在双人房间进测试，现在测试结束去找Kevin汇报再合理不过。

现在他无暇去解释这些。

他找到并推开那扇门，不清楚它有没有上锁，也不清楚房间里的情形是否合适闯入。

他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

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他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时间就只有一个愿望。

将那个身影紧紧抱在双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