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心中酸涩,他上前一步在徐有涯面前跪下,哽咽着说:“是砚之无能,未能护好太子殿下。”
“无需自责,此事错不在你。”徐有涯将他扶起身,摇了摇头,“怪只怪老夫当年太过看重季旻功课学业,忽略了让他习武强身,这才以至于无力自保。”
沈徽听他所言,似是也觉得沈季旻是遭人所害,不禁问道:“关于季旻的死,老师心中可是有何猜测?”
徐有涯道:“老夫辞官数年,宫中之事所知甚少,但以老夫对季旻的了解,他绝不是会轻生之人。”
任何一个熟悉沈季旻性情的人都知道,他绝不会做出轻生之事,可太子自缢这样的传言还是遍布京城。沈徽闻言一时默然。
徐有涯观他神色,又道:“你与季旻皆是老夫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你的脾性老夫多少也了解几分。你与季旻虽感情深厚,但你前途远大,也应有自己的人生,切莫被仇恨蒙蔽,以至于丢了自己才是。”
徐有涯并不知沈徽已任天命司使之事,却也能隐隐猜到些什么。沈徽无力辩解,只得苦笑道:“老师果然料事如神,学生的心思一点也瞒不过老师。”
徐有涯看着沈徽,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从前的画面。
徐有涯曾任国子监祭酒,也是先帝昌德帝与先太子沈榛的老师,沈栋即位后又费了大力气将他请来做沈季旻的太傅。
徐有涯年事已高,原本不打算接这个差事,可那日沈栋带着沈季旻亲自前往他府上拜访,徐有涯见沈季旻明礼知节,端端大方,竟相中了这个徒弟,这才应下太傅的差事。
后来沈徽进宫成为太子伴读,每当徐有涯给沈季旻授课时,他便远远地坐在后面或是闲玩或是打瞌睡。徐有涯起初觉他顽劣,直至有一日,沈徽在沈季旻的要求下认真作了一篇关于“民生”的文章,徐有涯读完,竟给出比沈季旻还高的评价,并破例主动收了沈徽为徒,自此,沈徽便和沈季旻一起成为了徐有涯的徒弟。
沈徽性情虽散漫不羁,人却聪慧敏锐,杀伐果断,与季旻的纯善不同,沈徽在为人处世上更为游刃有余,有柔和,却也不失锋利的一面。
徐有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他心中,沈徽其实远比沈季旻更适合做一个帝王。
徐有涯从思绪里回过神,眼前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少年一般无二,但某些地方却又不尽相同。
“砚之,”徐有涯道,“陪为师在这附近走走吧。”
“是,老师。”
沈徽恭敬地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扶住徐有涯的手,两人沿着银杏树往东宫方向缓步前行。
“对了,”徐有涯问,“关于季旻的死,你可有查探到什么线索?”
“回老师的话,学生的确有所发现。”
沈徽将方才遇到疏雪的事告知,又把此前瑶琴提到的太子遗书以及敛红散一事告诉给了徐有涯。
沈徽道:“疏雪在季旻身边伺候多年,又如何会将诚王错认成季旻?况且她口口声声说‘太子殿下给她送了胭脂’,‘太子殿下说要娶她’,老师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奇怪吗?”
徐有涯点了点头:“这其中的确古怪。”
沈徽继续道:“依学生猜想,恐怕在季旻死之前,诚王曾去过东宫,疏雪或许是目睹了什么,握住了诚王把柄,这才导致如今这般情况。”
徐有涯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方才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有什么事竟能让诚王亲自去找季旻谈判?所谓的太子遗书中曾提到过先太子沈榛一案,姑且不论这封遗书是否是季旻亲笔,这件事既然被摆出来,说明季旻在身故前至少调查过这件事,也许他是得知了什么,所以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沈徽继续道:“二十年前,有人在宫外得知了敛红散的功效,于是趁先太子沈榛秋猎回来感染风寒之际,将敛红散用在了先太子身上,最终导致先太子死亡。二十年后,季旻不知在何处得知了先太子之事,顺藤摸瓜之下得到了一些关键线索,令二十年前的真凶不安,于是才想要除掉他,永久保守这个秘密。”
“凶手杀害了季旻,将他伪装成自缢,但太子自缢是何等大事,若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无法使众人相信。于是凶手顺水推舟,借先太子之事伪造了一封太子遗书,既将先太子之死推到了陛下身上,又为季旻的死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太子一死,陛下病重,朝政大权自然旁落到其他人身上。若是季旻与先太子之事无人翻案,那么两任太子都将死得不明不白,旁人丝毫联想不到凶手身上。”
沈徽低头苦笑一声,“说来,先太子还是我的亲伯父,可若非季旻一事,只怕至今我仍与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是风寒不治而亡。”
徐有涯大概是想到昔年那位聪慧又早逝的徒儿,一时默然,脚下步伐缓了几分。
他忽然道:“砚之,你今年可是已满二十了?”
沈徽愣了一下,虽然不知徐有涯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仍是点了点头:“不错,学生与二哥沈彻皆是正月初三出生。”
“正月初三……”徐有涯默念了两遍,“你的伯父、我的那位徒儿沈榛,他若是有后,算算年纪也当与你们一般左右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