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市人民医院。
按照前一晚做好的赔偿预算方案,跟着调查组吃过早饭,刘红梅来到收容治疗爆炸案的医院住院部。
根据距离爆炸点远近,伤者受伤程度也全然不同,最严重的截肢保命,稍好些的伤胳膊瘸腿,耳鸣破皮称为最不足道的伤害,连同照顾他们的家属一起行动,住院部人满为患。
在护士站,有检察院介绍信和律师证开门,刘红梅顺利拿到一手资料:十人病历,每日用药情况。
事情并不难办,只是繁琐。
把花销一一记录,用复印机同步固定证据。
等待的当,大概估计出几人恢复情况和出院时间,还不忘提醒路过扶着打点滴病人从厕所出来的护士,“是腹泻症状吗,滚轮有点快,她额头出汗是不耐受的表现,再不调整一会儿还得跑厕所”。
被指到的护士懵一秒:“谢谢。”
把滚轮调慢,走出几步才回头问:“你怎么知道?”
刘红梅只是笑,把复印好的证据整理齐全,装进书包。
中午在医院门口花一毛钱喝碗粥,刘红梅下午回到检察院,在指定办公室做好证据归档,就拿去找何正,是否符合检察院规范。
排队等审核时,也自然听到了前面的调查进度。
“凌晨全矿山两百多人DNA采集才结束,到中午为止,分析室还有一半结果没测出来,最快也是明天全出,缺的试剂已经在跟省城调用,晚上能送到。已经做好的一半里头,没有第二名犯罪嫌疑人的DNA。”
满眼血丝配黑眼圈,已经顾不得外在形象。
何正囫囵揉把头发,声音冷静道:“缺人手就调人手,缺试剂就调试剂,尽快全部测序结束,防止真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路。”
汇报者问:“矿山人口最多的时候一千多号人,七年前也有四百多人,也得考虑人早跑了的可能性。”
何正哭笑不得:“我知道啊,先把手头的情况全排除,再去谈扩大搜索。下一个。”
“矿长承认了挪用公款事实,但不松口资金流向,不过我们已经查到有几笔总额一致的钱被分批汇到广州。汇给了谁尚未可知,但他儿子正在广州读大学,我们正在联系当地同僚配合调查。
“关于邬忠实和张爱莲身上有他的基因痕迹一事,他只承认在矿洞内部他与邬忠实发生过打架斗殴,张爱莲有劝架行为,斗殴结束后就独自离开,拒不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何正干笑两声:“他不承认就有用了吗?
“种种证据表明,是矿山出纳张爱莲在年关将近,发现矿山用于发工资的现金被他挪走了,于是叫上丈夫陪她去对峙,位置选在僻静矿洞,只是为了避人耳目。
“只要这两个知情人死去,矿长挪用的公款不仅没人追问,还能编借口找市里要钱。他就算不是主犯也是帮凶。
“去查,这两个人社会关系,有没有仇家,死后谁受益最多,那个嫌疑最大。”
此话一出,会议室忽然陷入一片沉默。
看看周遭被文书包围的同僚,何正不由得纳闷:“怎么了?”
桌子最末尾的人回答:“根据调查得知,邬忠实在矿山是连续几年优秀产业工人代表,还被送到省里学习过,回来就成为了表现最好的驻矿安监员,负责生产隐患排查。做的是救人性命的事情,为人和善正派,喜欢帮扶他人,就连他妻子张爱莲也是出名的温柔贤淑,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的……
“这种人怎么会有敌人呢?还是想致他们夫妻于死地的人?”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沉寂,何正不禁张了张嘴,看向这么发问的人,那是坐在末尾年轻的检察官,随即语气都浸着无奈。
“正派、和善、温柔……全都是评价一个人做人如何的词汇里,非常正面的部分。
“可是,这种人的存在,哪怕只是呼吸,都会引起心胸狭隘的人疯狂的仇视和记恨。因为他们会想,凭什么你活得伟光正,反衬得他们自私自利不学无术呢。
“善良正直的人固然是全社会的中流砥柱,我们从事法律的人,得保护这些人,追查揪出藏起来的犯罪分子,公示结果,才能捍卫正义,顺便敲打那些心生歹意的人,让他们别真的做些什么。
“你还年轻,才从学校毕业进入社会,得多学习历练。大家也都调整思路,继续推进。”
一片整齐的应和之后,轮到刘红梅上交证据整理。
“请您审核,如果有需要改进地方请不吝赐教。”
不只是医疗费更新情况,附带一份伤者恢复时间和金额的预算,全体赔偿金预算方案已经做出了。
何正眉毛险些扬进发际线:“……保持到公诉前就行,没什么问题。”
刘红梅收回整理书:“我应该每天都过来汇报工作吗?”
“不用,现在调查进入关键阶段,我上厕所都得跑步。你就……看时机来找我汇报就好。”
“是,我明白了,您和大家都辛苦了。”
语气过于诚恳,以至于何正不得不小声回一句“为人民服务”。
得到何正首肯,刘红梅也不多做打扰,回到招待所吃完晚饭独自一人时,就又想起邬勇。
好像该说点什么,但又不到时候。
招待所的窗户闪烁着车辆蓝红相间的光,跟她暂时居住在同一栋建筑物里的人,不断为调查清楚特大事故奔波。
她望向窗外。
医院的工作对她而言很容易,一上午的时间足以。
那么……
在陌生的城市,她有一个必须得去一趟的地方。
***
硫铁村,位于戈壁市城郊,也是在矿山工作工人的聚居处。
边打听边坐车,刘红梅到站,先映入眼帘的是山脉本体,因为富含硫铁矿石,草木稀薄。
工作日上午本该空无一人,此刻却因事故暂停着一切生产活动,无所事事的人们在街边或打牌或聊天晒太阳。
生面孔出现,周遭的目光便望来,有男有女,神态各异。
衣兜里有介绍信和证件,裤兜里是笔和剪刀。
除却两份护身符,她还携带死伤者名单地址及银行账户信息。
邬眉邬勇是在唾骂声之中被赶走的,那么原本属于一家四口的财产,现在去了哪里?
把这些财产纳为己有的人,到底知不知道那对夫妻是被冤枉的?
是冷眼旁观做了帮凶,还是跟着一起霸凌两个孩子,只是为了拿到一笔不菲的财产?
首先要怀疑的是姓邬的人。
死伤者名单里没有这个姓氏,不过她可以挨家挨户打听——就以调查事故爆炸后对生活影响多大,计算赔偿抚恤金为由,打开突破口。
就从第一位死者家属开始。
打开写好的地址名单,下意识摸了摸剪刀。
刘红梅义无反顾,走进村庄。
***
走访到中午,太阳高悬,巷弄人影寥寥,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炊烟裹挟的饭香。
刘红梅抱着调查完的三户死者名单,精疲力尽地坐在巷口大石头上,盘算起方才的观察。
一提到赔偿计算,都很配合。
话题被她随口带到邬忠实,立刻噤声。
如果只是一次,算她打听错人,但同样的事情出现三次,就有什么变得不对劲了。
刘红梅把头埋进臂弯,双眼陷入一片黑暗,逼自己冷静下来。
表象是默不作声,动机是什么?
都以为邬张夫妻卷款潜逃,导致矿山发不出工资,错怪好人还把两个孩子逼走,而没有伸出任何援手吗。
可以理解,但不至于,让这些人没有一个,哪怕只是指给她姓邬的人家住在哪里呢?
怎么办,跑一趟矿山办公楼,调取在职员工档案资料吗?
思索对策的当,她猛地抬起头,眼前忽然圆滚滚地进入一个球。她下意识拿脚截停,扭头看向球的来处,却是第三户人家的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站在几米开外,安静地看着她。
四下再无人,刘红梅抱起球询问:“是你的吗?”
小女孩点点头,站在原地继续眨巴着眼睛,全然纯净地盯着她,仿佛在说,你把球还给我呀。
安静地对峙片刻,刘红梅认命,把球从地上捡起,几步走向小女孩,又耐心地蹲下。
“一个人别随便乱跑,小心被拐卖,姐姐带你回家?”
双手把球托起,小女孩却没有伸手接,而是指向一个方向。
刘红梅顺着望去,那是街道尽头的一处院子,自建二楼,看起来装修在整条街上气派得鹤立鸡群。
……难道?
刘红梅迅速收回视线,小女孩却把球囫囵抱起,跑向身后呼唤她的母亲。在她的目送里,母女二人退回院子里,红漆的铁门再次合拢。
刘红梅迅速望向周围,没人注意到。
来不及感谢二人好意,她迅速走向目的地。
***
院门开着,刘红梅没等进入,就从半开的大门掠到院子里的模样。
两层小楼外墙都贴着瓷砖,前方的场地用水泥硬化过,质量远超小巷路面,但硬化只有一半,大约同样面积大小的泥地后,还有一栋看起来相同建筑面积,但只盖了一层的红砖房,二楼仅仅搭了几块砖,以示建筑计划未完成。
为什么没盖完呢?
一个不足一米的男孩清扫着水泥地,人不比扫把高,导致清扫动作不断让瘦小身体踉跄,颠簸着映入视线。察觉陌生人的到来,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二层小楼的位置。
刘红梅站到门口,才发现院子里有人:黑矮瘦小的女人抱着刚杀的鸡在放血,血注满盆,鸡毛危险地浸湿衣摆。旁边高胖男人靠在摇椅上抽烟,手里抱着绿色啤酒瓶,看颜色已经半瓶清空。
先接受到儿子求助信号的是女人,她眉头蹙成一个结,站起身问:“你是谁?做什么的?”
刘红梅掏出检察院的介绍信,说明预备好的原委:“……我是来帮忙计算赔偿款的,请问……”
女人防备般眯起眼睛:“我们家没人受伤,你走错地方了。”
好强的敌意。
刘红梅掏出律师证,试图再次沟通,却看到摇椅上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露出蛇蝎狡黠的目光。
“城里来的?”
眼神宛若削皮,男人毫不吝啬意图扫她两眼,然后挤出满是褶皱的笑。
“看着挺年轻的小姑娘,走错地方了?叔叔帮你……”
话音未落,女人踢翻脚边血盆,水泥地顿时浇灌一层黏稠的暗红。
“这是我家,你到底滚不滚?”
语毕她呵斥起抱着扫把干看的儿子。
“赶出去啊!我生你到底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