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里都是美人,我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你。”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这个呢?”
“我来时无语出门也不告辞,驾起旋风树起云霞的旗帜,说的是少司命的作为神灵,来去无踪,气质脱俗。”
“那这少司命还真是跟你很像,来的时候不声不响,走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留下。”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句是说......”
陆定远小孩子脾气突然上来了,揭过这一页,开始找别的诗句。
“你呀,不怕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小孩子心性,一点耐心没有。”沈初霁嗔怪他。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懂,这是想找些情话来说与她听,因为明天他们就真的是“生别离”了。
可他找错了书,《九歌》本是祭神的乐歌,屈原也不是写男女情爱的诗人,他翻遍全书,找不到想要的句子,便随手扔在炕桌下,“不好看,睡觉。”
沈初霁笑着,往他怀中的深处钻,贴在他的心口,感受到他身上的炽热,竟忍不住吻了上去,抬头时,已经是一双含着泪,亮晶晶又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了。
他不懂她的眼睛里为何那么多悲伤,只觉得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明天她就要离开,他本不想做些什么,只想好好地亮着灯,看看她,也为她明日赶路省些体力。可被她那样紧的抱着、盯着,终究没能克制住。
油灯晃着,他扶着她的后脑,手指在她的发间,摩挲,游移。她听了他的,头发长了,不再剪短,白日里,他为她编起来,然后再拢成发髻,比直接盘成的圆髻要好看许多。到了晚上便是一条麻花辫垂在脑后。
他记得那晚她很不一样,什么都不说,这是往他身体里钻,一刻也不想离开,断时缓时急的呼吸,似叹息,又似呜咽,一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下去。
早上醒来,也不愿起床,趴在他身上盯着他看,等着他醒,痴迷得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几下。等得不耐烦了,就用指尖轻轻地拨弄他的睫毛。见他要睁眼,赶忙躺回去装睡。
见他醒了却没动静,又睁开一只眼睛去偷看。第二次被他抓了个正着,便不再藏着,翻到他身上去啄他的唇。
直到小妹趴在自家的围墙上喊他们吃饭,才懒洋洋地起床梳洗。
白天觉得她粘人地招人烦,现在到了晚上又想她粘着自己不要走。
两行清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想去抱她,转过身才想起她已经走了。
炕上的箱笼上仍然贴着喜字,他一直舍不得撕下来,如今却觉得它刺眼,像一摊血。
他不再去看它,垂眸,看到了炕席上一缕头发,沈初霁的头发。
原来她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猛然坐起身,痴笑着将那一缕头发用两只手捋直,映在灯下看,混着涕泪笑。看了好一会,他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去箱笼上翻那些叠放被褥、枕头,不敢一下子展平,而是小心翼翼地铺在炕上,生怕扇起一阵风,把上面的头发扇跑了。
找完一个就重新叠起,放在一边,铺开另一个,一寸一寸地在上面搜寻。除了被褥和枕头,他又翻出衣柜和箱笼里叠着的衣服,寻找上面残留的她的头发。
一整个晚上,他提着煤油灯,从被褥枕头到衣服毛巾,就连地上、阁楼还有她的梳妆台上、妆奁盒子里,都不放过。
村子里的奶奶给自己的小孙子找头发里的虱子都没他那么仔细。
那时,他真的希望她是一个并不怎么爱干净的人,这样他就能找到更多的头发。
破晓时分,他终于把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了一遍,回到炕桌边,拨凉油灯,一根一根地数着。
十根,她给他留下了十根头发。
他从针线篮子里找出一根红绳,将头发对折又对折,这样能显得粗一点,然后用红绳系住,装进她用过的荷包里,才心满意足地重新仰面倒在炕上,把那绣着红山茶的荷包放在自己的胸前,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晨光慢慢爬上窗棂,落在他的眼睫上时,他已经闭上眼睡去。
***
可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他还是要和往常一样背着他的工具箱去墓园。不能有一丝悲伤,不能有一丝异常。
罗翰宸在三天后一个人骑着马去墓园找他。
那是罗翰宸第一次看到他这半年到底在做什么。
从踏进墓园石牌坊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死人的世界。灰扑扑的石碑一排排,一列列,依山而建,越来越高,铺天盖地似的,要倒下来。
赵晋、李绍禹、周维汉、张承宗、赵立诚、孙继先......
这些名字,罗翰宸有些熟悉,有些有点印象,那也是他的部下,他们好像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面前,带着硝烟、血污,朝他敬礼。
一排排走过去,没印象、不认识的越来越多,并川省的士兵中夹杂了许多外地人,有中原的、东北的、西北的,还有江浙的、西南的,都是中条山之后才加入陆家军的。那时陆家军有了番号,却没了罗翰宸。
他原本是满腔怒气来质问陆定远的,却在这数百座青石碑面前只剩下愧疚。他突然也好想自己的部下,好想在陆家军的时候。虽然只是一个师长,但仗打的痛快,令行禁止,各司其职,协同配合。他从来不需要为鞋垫袜子、军装褥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也不需要冠冕堂皇地说些漂亮话去动员忽悠,更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猜测、去迎合、去等待坐在指挥部吞云吐雾的上峰,有陆定远在,他只做军人该做的事——打仗。
走了不知道多久,罗翰宸才在一座石碑前看到了陆定远。
他陌生地让罗翰宸怀疑自己的眼睛,身上白色的对襟短褂已经泛黄,黑色裤子极不合身,裤管很宽,风一吹,可以看到整条腿的轮廓,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唯一称得上不错的是他脚上那双布鞋,虽然料子是寻常的土布,但做的很精细。
阳光下,他左手将钢錾稳稳抵在石面右上角,錾子与石头呈一个锐角,这是起笔的力道。
锤落。
溅起盐粒一样的石屑,落在他早已被石粉染白的裤腿上。他会偶尔停下,用拇指指腹去感受刻痕的深度与边缘的粗砺,吹去堆积在笔画里的石屑,然后接着刻下一笔。
“你拒绝国防部作战厅参谋的职位,就是为了给这些死人刻碑?”他罗翰宸观察了他很久才开口。
“我没有拒绝,我只是没有回复,这些也不是死人,是我的弟兄,也是你的。”他像是等了罗翰宸很久了一样,没有任何的情绪。
“你这是故意拖延任命,要是在战时,是可以判处死刑的。”
“国防部可以对我的退伍申请置之不理,我为什么不可以搁置他的任命书?你先让委员长处理了我的退伍申请再来找我吧。”
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那我明确地告诉你,国防部已经明确拒绝了你的退伍申请和你辞去一切职务的辞呈,今天上午委员长亲自签的‘不允’,你也不用去作战厅任职了,到了南京直接去督查室报道。”
“明里暗里的这些特务监视还不够吗?是保密局的毛局长准备滥用私刑了,还是委员长失去耐心了?”
“是沈初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