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霁睡觉一向老实,并不会蹬被子。但陆定远见她总是蹬被角,轻轻把她的手臂塞进被子里,自己挪到床尾,替她重新掖好。
可被子很快又被她重新踢开,他觉得奇怪,便掀开查看。
清冷的月光下,是一双肿胀而爬满冻疮的脚。他小时候生过这种冻疮,冷的时候刺得生疼,热的时候又瘙痒难耐。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死死盯着那刺目的冻疮,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他才伸出手,指尖悬在肿胀的皮肤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脚背。
因为感觉到凉意,沈初霁把脚往被子里缩了缩。陆定远这才想起来,大哥曾经给过他一盒冻疮膏。猎户在冰天雪地里也要外出打猎,他们随身携带的冻疮膏要比普通的药膏好用许多。
他下了炕,从脱下的旧外套内袋里摸出个铁盒,点亮油灯,放在床尾,拇指擦开盒盖,一股浓烈的药味窜出来。膏体是褐色的,他剜了一点,在指尖捻开。重新坐下时,动作很轻。
手托起她的脚踝,触手是冰的,肿的皮肤摸着有些硬。他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抹上去,从脚趾到脚跟,每一处红肿都不放过。药膏腻,化得慢,他耐着性子,用指腹的温度去熨。沈初霁在梦里瑟缩了一下,脚往回抽,他没松手,力道放得更软。
药涂完了,他仍握着那只脚,没放。掌心拢着,试图把那点可怜的暖意捂进去。
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油灯火苗歪了歪。陆定远终于松开手,小心地将她的脚塞回暖被里,掖紧被角。他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黑暗淹上来,屋子里只剩下两种呼吸声,一种轻缓,一种沉重。外头,并州城的夜正深,掩盖着所有的踪迹与声响。
***
晨光漫过窗棂,偷偷爬上了床沿。沈初霁在睡梦中觉得身上沉,迷糊中想翻身,却像被暖烘烘的八爪鱼给缠住了——陆定远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此刻正蜷在她怀里,脑袋抵着她下巴,呼吸匀长,睡得比在战壕里还沉。
要不是院里忍冬家两个小子在打雪仗,清脆的笑闹声和雪球砸在门板上的“噗噗”声一阵阵传来,这两个忙了半月才偷得半日闲的人,怕是真能睡到日头晒透棉被。
沈初霁费力地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胳膊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愣了一瞬,随即捧住他的脸轻轻摇晃:“陆长风!你什么时候摸回来的?”
“唔……自然是你睡得流口水的时候。”他眼也不睁,声音像浸了蜜,含糊地反驳,手臂却收得更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摆明了不肯起。
窗外又是一串银铃似的笑。天光大亮,时间不早了。
沈初霁推他肩膀:“快起,小孩子都比你勤快。”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却先松了劲,裹着被子一滚,把大半个床都占了去。
忽然失了“抱枕”、半边身子晾在冷空气中的陆定远,一个激灵坐起身。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努力绷出严肃的线条:“我要兴师问罪。”
沈初霁从被卷里露出一只眼,懒洋洋地乜他:“兴什么师,问什么罪?你现在一个兵都没有。”
“这不就是你的罪?我到现在怎么还是一兵一卒都没有?”
沈初霁认真了,“腾”地坐起来,“你怀疑我的能力?这两个月,我联系到了四千多名你的兵,三分之二已经安排好了撤离路线,四分之一已经撤离到了安全区,剩下的也已经在路上了。你走了半个月,良心被狼叼走了?”她抄起手边扫床的小扫帚,朝他挥去,“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
笤帚穗子带着风扫来,陆定远不躲不闪,笑着任她虚挥了几下。待她停手,他才掀开被角,露出她冻伤的双脚。药膏盒子在他掌心变得温热,他用指腹蘸了,力道极轻地揉开。
“你也是我的兵啊,就算是为了我,也要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药膏带着清凉的刺痛,沈初霁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越过陆定远低垂的头,望向窗外模糊的两个孩子的影子,“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喃喃自语,似乎那两个孩子是上天给她重活一世的馈赠,让她可以编织一个俗不可耐却又渴望至极的美梦。
“放心吧,我们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时候,满地跑的小崽子,吵得你头疼。”陆定远宽慰她,为她披上衣服,去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两份地图。
但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他心口刺痛,这样的承诺,他也跟罗夕宸说过。
“我这两个月,没闲着。借选址的由头,跟大哥把丹城山每一道褶子都摸清了。”他展开其中一卷,上面墨线纵横,山势走向清晰如掌纹,“这份,标的是猎道和古河道,为罗参谋长运送物资的时候已经用过了,你可以交给军统。”
他又展开另一卷,线条骤然复杂隐秘了许多,像是山体的血脉与暗伤。“这份,记的是废了的古盐道、煤道等走私道,采药人挂在崖上的‘鬼见愁’,还有……山肚子里的暗河。”他顿了顿,“这才是真正的路。”
沈初霁接过去,指腹抚过那些墨线,如同抚过未来的生途与战场。她迅速将地图卷好,塞进床底一块松动的青砖后。“地址定了,材料也备齐了?”
“是,总体的布局、祭堂、纪念碑和牌坊也设计好了。这次回去,就要开始挖墓穴,只是墓穴里空荡荡的,只能放一张重新定做的身份牌。”他的头低垂下去,似在赎罪,“我当时就不该省那些胶卷钱,给他们每个人都拍一张照片,至少还可以当做遗照,贴在墓碑上。”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个突然迷路的孩子,眼神仓皇地四处飘移,最后落在锦被繁复却冰冷的花纹上。第一个字还强撑着平静,到最后几个字,已彻底破碎在哽咽里。一颗很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在绸被面上晕开一团深色的、颤抖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迅疾得他来不及抬手去擦。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了他低垂的头上。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根,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将他轻轻揽了过去。
他的额头抵上一片温热的柔软,那是她的胸膛。熟悉的暖意与规律的心跳声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他密实地浸没。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抽泣,而是整个灵魂的解体与坍缩。他更深地、几乎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道往那温暖深处钻去,仿佛要穿透时光,缩回生命最初的形态,缩回那个黑暗、温暖、绝对安全的混沌里。
“妈妈......”
他叫的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四太太,而是那个双手粗糙如树皮的猎户的妻子。他曾经被山里同龄的孩子叫成“病秧子”“狼崽子”,他孱弱的身体追不上他们也打不过他们,只能跑到她的怀里大哭。
她也是那样用她粗糙的手掌和温热的胸脯拢住他,帮他隔绝外界的一切嘈杂,让他仿佛要躲回世界最安全的源头。
窗外的笑声渐渐远去了,他只是个挣扎着想溯游回生命源头的、疲惫的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