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远虽然挨了打,却幸福得像五岁的孩童,虽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依然扮鬼脸与窗外一个看着他吃指头的小孩子玩闹。
“别急嘛,我还有两个月的津贴没领呢,五万法币,下午我就去要。”
原本在部队,他算的是数万的军饷和军费,现在却要几十几千地对这五万津贴精打细算。
可习惯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
五万法币到手还没捂热,陆定远就先给去了商场,买了一盒雪花膏、一瓶桂花头油和一块香皂,仅这几样,便花去了约摸一万。
沈初霁从没想过一个打仗时可以几天不洗脸的糙人,如今却这样精致起来了,不禁有些阴阳怪气,“没想到你还是个体面人。”
“我都已经是出门需要戴墨镜的‘瞎子’了,还要什么体面,这是给你的。”
“我?”
“你这手上的茧子要再不润一润,硌的我胳膊疼;还有你这发型,也该赶一赶时髦,烫个卷了,不过现在没钱,就先将就着有点香味,出去替我上传下达谈工作,不要给别人留下个不修边幅的印象,弄得我这长官也脸上无光。”
真心总要包裹着戏谑,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沈初霁横他一眼,甩开他的胳膊,不再做他的拐杖,径自一个人去买粮食。
总归钱在她身上。
陆定远这才着急起来,叫不住她,只能摘掉墨镜,凭着模糊的视线和耳朵去找她。
等沈初霁已经买好粮食,伙计把所有粮食都堆在她脚边时,陆定远才姗姗来迟,一路上撞到路人,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
伙计好心询问,“这几袋粮食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要不我给您二位找个板车,送家去?”
陆定远忙点头,沈初霁却道,“不用,他有的是力气和时间,来回几趟就搬回去了。”她好像完全忘了陆定远还是个路人都看不大清楚的病人。
陆定远赧然,把沈初霁拉到一边,“我刚刚来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小孩子。”
“你不会也是需要大人帮忙解决这种事情的小孩子吧?”
“我没有第二个墨镜给下一个我会撞到的孩子换糖吃了。你要是让我搬回去,这粮食得少一半。”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回去?还是你变出一份钱来给这个伙计,让他给你送过去?”
黑色的别克车停在嘉陵江畔那座小楼门前时,引得门内一群小孩子惊呼,他们围着车敲敲打打,仿佛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什么巨型怪物。陆定远和沈初霁从车上下来,另外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人下来帮他们搬出粮食。
那是军统派来跟踪他们的特务。他们步行,跟踪本不需要用车,只是随时向上峰汇报陆定远的一举一动,就需要车载电台。
晚上,军统就送来一辆车和一个司机,陆定远留下车和司机的墨镜而拒绝了司机,因为他已经有了最好的司机——出院第五天,沈初霁已经身兼三职了,陆定远的秘书、司机和厨子。
其实,陆定远让这么多人进入这间小楼,并不是为了给监视他们的特务制造更多困难,也并非是因为他的善心不忍心拒绝那么多无处可依的妇孺,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这间屋子空着。
沈初霁曾经在这里接受过审讯,睹物尚且可以思人,何况是留着噩梦的一间屋子。他怕她会想起那些噩梦,所以让白纸一样的孩子来改变这栋小楼,让噩梦变成琐碎庸常,却人人向往的美梦。
她教那些孩子们识字,和他们一起唱歌,便于他们的母亲可以外出找工作,去医院照顾她们受伤的丈夫。
陆定远的眼睛越来越清晰,他渐渐可以看见沈初霁身上旗袍的颜色,看见小孩子衣服上的补丁。
她的噩梦在消失,他的噩梦却越来越清晰。
江边的这栋小楼越来越像保育院,那是罗夕宸的梦想。
如果陪在他身边的是自己的妻子罗夕宸,那么这群在沈初霁身后蹦跳、奔跑的孩子中一定会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像他,更像罗夕宸。
“光阴似流水,不一会课毕放学归,我们仔细想一回,今日功课明白未,老师讲的话可曾有违背。父母望儿归,我们一路莫徘徊,将来治国平天下,全靠吾辈.....”
细碎的夕阳洒在院中那一群稚嫩的脸上,陆定远在檐廊下的竹椅上啜茶,昏昏欲睡。梦里,丹城山的梨树下,罗夕宸将一箩筐黄澄澄的梨子洗净,准备煮梨膏,女儿洗到一半,被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的玻璃瓶吸引,那是提前晒干准备装梨膏用的。透明的玻璃瓶子映出女儿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两行清泪不知不觉间淌下来,润湿了鬓边的头发......
歌声里突然出现了嘈杂,几个孩子指着竹椅上的陆定远,“墨镜叔叔睡着了。”
“嘘——”沈初霁在看向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泪痕,“墨镜叔叔累了,我们写字去好不好?等他醒了,拿给他看。”
***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遍山城的那一天,酷暑难耐,即便陆定远和沈初霁住在江边,也耐不住层层的热浪。
午后最热的时候,他们开车去了南山的老君洞,山路两侧的桉树叶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荫蔽处嘶声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避暑的人隐没在山林间,说话都懒得张口。
直到老君洞的钟声没来由地响彻整个南山,直到报童风一般举着一份报纸跑过,“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胜利了,抗战胜利了——”
再聒噪的蝉鸣此刻也得让位于中国人欢庆胜利的喧嚣。热得想把各自的四肢拆开风干的人们忘记了粘在身上的汗液,忘记了彼此之间的陌生,欣喜若狂又互相拥抱,只要你是中国人,我就会送给你一个名为“胜利”的祝福。
陆定远知道胜利即将来临,却不知道就在今天。他远远远地就听到了报童的声音,等在路边,精准地抓住报童高举在手里的报纸,颤抖着确认那报纸上的头条消息。
即使他只能看清报纸上最大的那几个字,但已经足够。他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又留下了老人般的眼泪,抬头四顾,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兴奋。
只有沈初霁平静而从容,好像这一切都是她操纵的。
她不过是在等待着下一场更加严峻残酷的战争罢了。
胜利的狂欢久久不散,陆定远狂笑,所有的牺牲终于等到了一个配得上它的结局,但钟声的余音中,他瞥见沈初霁神女般悲悯的眼神,骤然清醒,她知道的,他知道的,他也经历过的,和平还远没有到来。
他悄然退步,退出沈初霁的视线,然后撒腿开跑。
他知道,人群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监视他的特务。但他想逃避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沈初霁。
命运越来越清晰地回到它既定的轨道,如果他们仍然这样走下去,他就会又一次杀死她。
可他早已不是在丹城山追逐蒲公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