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远可以感受到阳光,阳光里面有灰尘和干燥的味道,它把霉味烤干,只剩下温暖。但他就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沈初霁眼泪蓄满眼眶的声音。
随后,那一滴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
“我们是在上海吗?”他本该在鄂北的战场,但直觉告诉他,他们好像在上海的那间公寓。
如果在战场,她不会叫他“长风”的。
“不,但离上海很近,我们在桐乡。”
她声音颤抖,因为她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脑袋中的弹片本就会时不时影响他的视力,没想到一发炮弹让他彻底失明了。
“我记得,这有一片很美的湖,叫凤凰湖,湖边有一大片芦苇,站在那,可以看见上海。”
陆定远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他以为有一天他会死于脑中那一枚弹片带来的疼痛,却没想到它只是带走了他的视力。
可不应该是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安顿好他的每一个部下,活着的,死了的。
“老河口怎么样了?”陆定远平静得很,他没有时间慌乱,每慌乱一秒钟,就会有一个他的部下成为炮灰。
“十天前就已经沦陷了。”
“那我们的八十九军呢?”
“不知道,我用遍了所有联络方式,联系不到我们的任何一个人。”
在听到沈初霁的这段话之前,他没觉得眼前的黑暗有多黑,可现在,眼前的黑暗让他害怕。“去上海,无论如何也要去上海。”
八十九军失去他们的指挥官已经至少十天,或许早已被瓜分殆尽,他仍然幻想着他们还没有全部成为炮灰。他得找到他的母亲,就算他的母亲这几年已是强弩之末,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去上海的路已经全部封死了,否则我不会让你在这里等死。”
她拂去他额上细密的汗珠,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多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浸透水的棉絮,深一分都带着肺腑深处的刺痛和嘶鸣。
那双手在他额头上,尽管很轻柔,但他仍然可以感受到手上的粗粝,但绝不是握枪摸出的茧子。
他艰难地从被子下抽出手臂,握住她的手臂,滑向她的指腹的时候,他才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她手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咬住下唇,将一声吃痛的吸气咽回喉咙,尽量让语调轻松,“你需要消炎,买药就需要钱,在这样的小镇上,女人能做的事情很少,我只能用绣品换钱。”
他知道她在强撑,所以只能陪着她一起演出轻松,嘲笑她道,“就你那手艺,也只够改改自己的军装吧?”
“是啊,你要是再醒不过来,我只能去镇上的那个妓院,努努力做上头牌,这样还能多赚点钱,或者干脆去日本人那偷药,我要是运气不好死了,你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命有多硬了。”
这样的事还能拿来开玩笑,也只有沈初霁了。
他狂笑,觉得死实在是最容易的一件事,但又突然停下,没了眼睛,耳朵却更灵敏,正色道,“有人来了。”
沈初霁也瞬间警觉,去后腰摸枪,从窗户查看外面的情况,可窗户太小,什么都看不见。她迅捷地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木板上——楼下传来不止一个人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杂乱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而上。
她回头对陆定远比了个手势,旋即想起他看不见,低声道:“至少三个。”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沈初霁借着门势向后一退,手中紧握的枪已指向来者。对方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枪口,一手擒向她手腕。
拳风交错,沈初霁凭借灵巧身法格开一击,膝盖猛顶向对方腹部,却被另一人从旁架住。陆定远虽目不能视,但循着打斗声,抓起手边的所有东西,剪刀、针线、绣布、篮子,朝人影晃动的方向砸去,引来一声闷哼,短暂地制造了混乱。
就在这混乱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床沿,冰冷的枪口正在朝陆定远靠近。
沈初霁的动作为之一滞。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分神,让她露出了破绽。身后一人猛地扭住她持枪的手腕,另一人狠狠击向她的肘关节。剧痛之下,配枪脱手落地,她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墙上。
那人转而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吐出三个字:
“茶花女。”
这个名字让沈初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她在军统内部的绝密代号。
不是日本人,但比日本人还要糟糕。
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她眼中旋即燃起更烈的火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猛地挣扎起来,哪怕手臂被拧得生疼也毫不屈服——她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是戴老板让我们来带你回去。”压制她的人加大了力道。
“我谁也不信。”
果然是优秀的特工,怀疑一切已经成为本能。
她猛跺那人的脚面,挣脱束缚,未及出拳,控制陆定远的人就调转了枪口。
子弹贯穿她的肩膀,她彻底倒下了。
当他们被绳子绑着,拖到教堂大厅时,那位德裔神父就站在幽暗的廊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闭上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沈初霁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怜悯与鄙夷。
她猛然间明白,原来神父忏悔的不是他的国家发动了非正义的战争,而是因为他出卖了他们。
“背叛者死后是要被关押在地狱第九层的。”
“八年,我为我的国家赎罪,送出了多少你们的人,你不会知道的,现在,我只想回到我莱茵河畔的故乡,那里永远春光明媚。”
“真美。”沈初霁露出一抹惨淡而锋利的笑,“可惜,地狱第九层……没有春天。”
坐在回重庆的颠簸的车上,沈初霁已经昏迷了,反而陆定远愈加清醒。也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去触碰她。
他抚摸着那张熟悉的脸,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好好睡一觉吧,你已经很久没睡了。”
***
一九四五年五月,重庆湿热的水汽里,最后几株晚山茶正在枝头挣扎。
陆定远到达重庆之后就被送去了军政部直属的陆军医院,他们给他做了开颅手术,取出了那枚在他脑袋里钉了十二年的弹片。
他的视力正在渐渐恢复,孙希麟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感知到手影的晃动了。
可他总是在望着窗外花坛里一簇白山茶,不和任何人说话。
“将军,这四年,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可唯独不想在重庆见到你。”
陆定远惨淡一笑,“师父老糊涂了吧,这是多少人都想来的国都,安逸,巴适。”
孙希麟跨步,离他更近,“将军就算从没出过这间病房,也应该能感觉到,这已经是您的监狱了吧。”
病房外的守卫每天三班倒,来给他打针输液换药的护士也被收买了,除此之外,医院外面还有数个流动暗哨,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陆定远留在重庆。
陆定远充耳不闻,低头用那双只能看见模糊光晕的眼睛看向孙希麟的腿,“师父的腿伤怎么样了?”
“不过是一条没有知觉的假腿,谈不上好还是不好。”他顿了顿,看向陆定远一直盯着看的白山茶,“据我所知,她在您接受手术的时候,就被送到了罗家湾19号。”
“师父不也是他们派来的吗?”陆定远虽然视线模糊,却仿佛洞悉一切。
“他们请我来跟您聊天,但我不是他们的人。我在这里住过三个月,我可以帮您逃出这里,陆家军需要您。”
“还有陆家军吗?”
孙希麟不觉垂下头,陆定远失踪的第二天,暂编八十九军的番号就被取消了,两万多人被拆分的像是吃完鱼后七零八落的鱼刺,他们甚至不是以团为单位拆分的,一个营都要被分成三份补充进不同的嫡系部队,如果不是顾参谋长资历老,人脉广,学生多,拜托他们各自的新长官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还保留了一个团做自己的直属部队,怕是全都成了锅炉里一把凉透了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