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远返回玉皇岭阵地前,沈初霁还是像中午那样敞着领口,闯入陆定远的办公室,把那份拟好的行动计划放在了陆定远面前。
心脏本就是长在左边的,人又怎么可能没有偏私?
她不知道会是谁替陆家军赴死,尽管她同样会为那些陌生人的牺牲而心痛,但陆家军的生与死就在她眼前;她没办法为了“公平”而不去干预结局注定但诸多变数的历史,任由陆家军又一次全军尽墨;她更不忍看到陆定远在酒瓶堆出来的“坟墓”里噩梦,永远送不走他那十万袍泽弟兄。
“‘补天计划’?你真把自己当成了逆天改命的女娲?这次又想救谁?”他的语气里除了一如往昔的冷漠,还带了些怨恨。算算日子,前世,该死的、被除名的应该是林家航,如今,却成了他还没来得及叙旧的故交。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是你的粮食和军饷马上就要见底了,”她的声音因疲惫而低哑,却异常平静,“青帮在北方的各个堂口,还有四太太从上海送来的物资最快也得三天才能送到,可是新兵站明天大概就要断炊了。”
自己的仓库里还剩多少米下锅,陆定远当然清楚,这几日他自然也是心急如焚,滏口星从并川省筹措的粮食本该昨天就到,可今天太阳就要落山了还没有消息。
“把你的‘春望计划’中所有的行动组和交通站交给我,我可以指挥他们在华北、华中,只要是春望计划所覆盖的地方,都可以帮陆家军抢夺日寇的补给物资。今天晚上开始行动,最早一批粮食明天中午就能送到。”
“你知道这张网我布置了多久?这是我陆家军能活到今日的根基,”陆定远霍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整张网都要暴露!”
“问题是你已经养不起了。姐姐不在了,四太太隐退多年,她重新出山接手所有的生意需要时间,更何况底下的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并州城沦陷,特蕾西娅一旦在上海露面,他们就会察觉到出了问题,侵吞账款、倒卖仓货、另投山门,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算四太太有雷霆手段,也不可能挽回全部损失。
她略顿一顿,气息微喘,将后续计划和盘托出,“行动组暴露,可以切断和春望计划所有的联系,以公开的身份加入八十九军,他们还是你的兵。一部分情报组和交通站暴露,我可以给他们安排军统身份,让军统养着他们,这样你也可以少些资金压力。”
陆定远冷笑,“说到底你还是姓戴不姓陆,你的上级难道没有怀疑你是否还是红的吗?”
“我会尽力争取到一个“特别行动队”,人事与经费单列,挂在军统名下,就算不交给我直接负责,我也会编写两套不同的名单、档案和联络方式,真正的解码书是你抽屉里那本英文首版《红与黑》。”
陆定远这才低头去翻看那一沓厚厚的行动方案,“太行八陉,你掌握了几陉?”
中条山突围时,沈初霁就已经明白,她所有的举动都没有逃过陆定远的眼睛,所以这次,她并没有惊讶,也不再隐瞒,“滏口、井陉、白陉,还有蒲阴。”
“我再给你太行、飞狐两陉,我要明天早上就见到第一批粮食。”
时间虽然有些仓促,但沈初霁还是接下了。
电波在无形中划破天光,于另一头便是十万火急的军令。
***
罗翰宸带着他的残部赶到豫北时,从东大营前面的新兵站飘来的肉香从鼻子直往心里钻。自中条山溃败以来,他们已记不清上一顿饱饭是何时。
尽管腹中雷鸣不止,却没有一人朝那香气迈出半步。残兵们在校场上静立如林,等待着预料中的军法处置。师长罗翰宸挺直脊背站在最前,像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石像。
他们自觉不配享用那来之不易的粮食——若非他们部阵前被紧急调防,陆家军何至于仅剩七千残兵,几乎打光了建制。
但陆定远带来的并不是绑他们去审判的绳子,而是和新兵站一样的冒着热气的过油肉和杂粮窝头。
罗翰宸部奉命增援八十军,境况并未比陆家军好上分毫。昔日精锐十不存一,整整一个炮兵团,十二门山炮仅带回来四门。
看着这一张张灰败面孔上低垂的头颅,陆定远喉头一哽,热意猛地涌上眼眶。
“坐!”
预备迎接雷霆之怒的士兵们愕然抬头,黯淡的眼神里,像在无尽长夜中倏地划亮了一根火柴。
依旧无人敢动。
“坐!”陆定远又重复一遍,按下直挺挺立着的罗翰宸,后面的士兵才敢坐下,“各位能活着,我陆定远就已经感激不尽。军委会给了你们更好的前程,可你们还记着我这个破落户,还愿意回到陆家军,就不枉我们从并州城出发,从北打到南,又从南打到北。如今隔着一条黄河,就是我们的故乡,幸好,幸好,我还能见到你们。”
没有斥责,没有军法,甚至还有人感激他们还活着。
陆定远只说了这几句话便停住,慈父一般看着他们吃饭。
手里那一碗过油肉是混着咸涩的泪水扒拉到肚子里的。虽然吃相极不雅观,但却是他们此生吃过最好吃的一碗过油肉。
陆定远在罗翰宸对面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细心地为他摘下发间的杂草。这已经是他的妻子罗夕宸给他留下的唯一的家人了,“慢点吃,别噎着,不够了还有。”
一碗过油肉很快见底,罗翰宸抬头时,眼泪已经在他满是硝烟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泪痕。他哽咽着,“我真该......战死在中条山......”
“你敢!”陆定远眼神一凌,似乎真有些生气,但语气很快又软下来,“我早就给你发电报,让你带人直接去第六战区,你就是不听,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说好的生死同命的兄弟,你现在想把我扔的远远的,做梦!”
“傻子,中央军嫡系的番号,美械装备,这不是谁都能有的。你倒好,给都不要。”
“我就是不要,我宁愿你打我骂我,我都不愿意你说这些软刀子,给我这一碗饭。”
“那你不也吃了吗?”
陆定远逗他,本是不想他自责,却没想到,堂堂七尺男儿,泪水却那么不经逗。
“怎么还哭上了?打了场败仗,眼窝子打浅了?”陆定远伸手在他脸上糊一把,硝烟和着泪水,在罗翰宸脸上倒成了一幅极抽象的水墨画,惹得陆定远不禁笑出声来。
“你平生之志不就是想指挥百万大军横扫日寇吗?陆家军可没有那山呼海啸的气势了,军令状要是完不成,我就真要贻笑大方了。只听说人往高处走的,我算是越活越回去了。”
“所以,你需要我。”
“老话说嘛,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我是一家人,到哪都是。”
“刚回来你就要赶我。”
“是要你早做决断,军委会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那这一千人你留下,我一个人去。”
“穷家富路,他们是你的本钱,你的根基。”
“你还是怪我,怪我临阵撤兵。”
陆定远无奈,只得退让:“这样,你把那四门山炮,连带一个炮兵营给我留下。一个军,总得有点像样的重火力撑门面。”
“再加一个特务营。”
“好,依你。”
罗翰宸带着他的部下在豫北只停留了三天,离开时,陆定远把自己的马给了罗翰宸,“听说西南有条河,叫怒江,比丹江河更急更险,好山好水好风光,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若是有机会,代我去看看。”
罗翰宸默默接过缰绳。
部队开拔,他翻身上马,频频回首,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十岁起便共患难的兄弟,陆定远何尝不痛。但他只能挥手,催他前行。他能给他的,最多不过一个杂牌军师长。外面的天地广阔,他一人留在这泥淖中,就够了。
他只是不知,罗翰宸并未全然道出实情。当日陆家军血战突围,炮兵团火力全开之际,他下令撤离,不仅仅因战区司令部一纸电文。更多是因那位从重庆星夜赶来的特使,与他手中那封不容置疑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