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住儿子的前途,四太太几乎放弃了她在北方的所有堂口,无论是地方的豪绅富商,还是贩夫走卒,有钱的送钱,有粮的送粮,什么都没有而只有一条命的,就要去豫北陆定远的驻地,从叫“军爷”的人变成被叫“军爷”的人。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曾经的自己叫自己一声“军爷”的,他们只是想在硝烟的缝隙里,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可香主的号令如同军中的那句“军令如山”,他们不得不告别自己的父母妻儿,唯一可以稍解离愁的,只有四太太宣布成立的“忠义基金”和“眷属互助会”。忠义基金会每月给家属发放一定的粮米银钱,沦陷区的家属如果想离开,眷属互助会可以集中安排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陆定远承诺的十块大洋并不属于他们,新兵站终日不熄的灶火上的过油肉,他们也只能与陆家军仅剩的七千残兵一样尝尝肉汤。
两周之后,六千青帮子弟集结完毕,陆定远在城外清河边一个破旧的八角亭里召集了这六千人里辈分较高的人,设了香堂。
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马褂,有的粗布麻衣。陆定远也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
他跪在地上,从母亲派来的一位师叔手里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俯身三拜后插入香炉,就算是入了青帮,与所有青帮子弟成了同生共死的同门师兄弟。
上一次如此庄重地跪下,还是二十多年前他在陆氏宗祠里认祖归宗的时候。头顶的香火一如那年满墙的牌位,压着他,给他戴上沉重而不可挣脱的镣铐。
他突然无比想念跟着养父在丹城山里追逐蒲公英的日子,无比想念养父出门打猎从不离身的酒壶,那里面是他的妻子亲手为他酿的高粱酒,用丹江河的河水,丹城山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酿的高粱酒。
谁又能想到时光飞逝得如此之快,他已经忘了偷偷尝过的高粱酒是什么味道,手里捧着的只是一碗水。
他在来之前特意去了黄河边,“一碗水,半碗沙”的黄河奔流而下,他突然想哭。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只是带走了一抔沉淀下来的黄沙。
师叔从上海带来一罐长江水,他把黄沙一股脑倒进去,搅拌,而后分给八角亭里每一个人。
“今日,有师叔,有诸位师兄同门作见证,我陆定远正式成为青帮一员,”他略微一顿,看向碗中的水,“这样的日子本该是要喝酒的,但诸位不远千里,抛家舍业来到这黄沙漫天的中原,不是为看我这个陆家少爷,四太太的儿子入伙的。”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泱泱华夏,五千年沉淀下来的文明,都在诸位手中的这一碗水里了。长江水,黄河土,总有一样是养育着诸位长大的,今日汇于一瓮,便如我南北弟兄,血脉相融,生死同命!干了它,陆家军与青帮从此不分彼此,陆家军军规,不坏青帮义气;青帮的义气,需合精忠报国的军魂!自此,长江黄河皆为我辈乡关,华夏土地皆为我等战场!”
言毕,他仰头,将碗中带着泥沙气息的江水一饮而尽。
众人动容,再无迟疑,纷纷举碗饮尽。碗中水的滋味或许涩口,带着黄沙划过喉咙的粗粝,但其中蕴含的盟誓,却重逾千斤。
仪式方毕,陆定远放下陶碗,沉声道:“抬上来!”
亲兵们抬进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崭新军装。
“义气在心,然身份需明。”陆定远正色道,“自即刻起,请诸位弟兄,与我一同着此军装!我等不再是江湖客,而是国民革命军陆军暂编第八十九军的军人!日寇当前,我等以军人之身,卫我江河国土!”
他率先解开青布长衫,露出了内里早已穿着的军衬,然后利落地套上军装上衣,扣好风纪扣。
八角亭内,无人言语,只闻一片窸窣之声。诸位青帮头领默然却坚定地脱下五花八门的衣裳,换上了象征国家责任的军装。
烈日之下,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陆定远双脚并拢,向每一个人敬礼。
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长江黄河同频共振的滚滚涛声。
***
从洛阳回来,陆定远就没再见过沈初霁,他不主动去找她,她也从不主动来他面前晃悠,跟在他身边进出汇报的,换成了参谋处的一名年轻参谋。
同战区司令部那位侍卫长通过电话后,他捏着话筒,望着虚空失神了片刻。参谋送文件进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杨副官这几天,在做什么?”
“不是您下的令,杨副官在机要室由重要任务,任何人不得打扰吗?杨副官从洛阳回来就没出过机要室,吃饭也是卫兵送到门口,已经五天了。”
“她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陆定远愤而起身,直奔机要室。
他第一次见沈初霁的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闭,就连窗帘都拉上了。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阵风吹进去,满墙满屋的纸像秋天的树叶哗啦啦响。桌上、椅上、地上、墙上,堆满了电文纸、地图与写满字迹的手稿,唯有那部电台周遭,勉强清理出一小块能操作的地方。一只翻倒的药瓶滚落出几粒白色药片,散在文件堆里,桌角边。
而沈初霁,活像从旧纸堆里爬出来的幽魂,头发松松挽着,外套掉在地上,衬衫袖子捋到手肘,领口为散热歪斜地敞开着,隐约露出里头白色蕾丝边的束胸马甲。她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只埋首疾书,对屋子里的一切声响和变化置若罔闻。
唯一能让她停下笔的,只有去文件上、桌角边捡药喂进嘴里的那几秒钟。
即便是那几秒钟,她也没有停止思考。
陆定远喉头滚动,所有预备好的苛责与冷语,尽数哽住,只怔怔望着那个近乎疯魔的身影。
半小时后,她终于掷下笔,将右手边一沓十余页的手稿仔细理好,序列整齐。起身抬眸的刹那,才撞见门口沉默如山的他。
惊诧间闪过一丝欢喜,“什么时候来的?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半个小时前。一个特工的警觉度降低,意味着离死不远了。这是你自己说的,所以你才坚决不肯吃那个药,但现在,你吃下去小半瓶。”
“你又何曾遵过医嘱,按时吃饭,好好睡觉,绝对禁酒,姐姐不在了,她的话你也全都忘了。”
陆家军生死攸关之际,他没有时间悲伤,但并不代表他的心不痛,他只不过在用忙碌止痛。
此刻被她一句话挑破,那被强行压下的痛楚,如同戒断鸦片后的反噬,骤然间席卷全身。
他不再想让她看到他的狼狈,转身欲走,却又驻足回身。
“我是来告诉你,你如愿了,他已经被放出来了,除陈博之外的所有队员只是降一级军衔,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那陈博呢?”
“被空军除名,所有待遇和抚恤金一律取消。只是可惜了你的一片真心,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张罗结婚酒席。你知道和谁吗?”
陆定远只是收回了刻薄,冷漠却更甚,“陈博的太太。”
沈初霁指尖一松,那沓刚整理好的手稿,雪片般散落一地。
满室死寂。
陆定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他笑她还是前世那个作茧自缚的傻子,更笑自己还是那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在湘西,那颗没有射穿自己头颅的子弹此刻洞穿了她的心脏。她曾骗自己命运的轮回只是一次巧合,一次意外,但这一次,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第五大队还是失去了一名分队长,只是命运交错,牺牲的那个人被她推着,悄然间置换了名姓,从林家航变成陈博,但师娘还是师娘——因为师娘是因为嫁给了队长才成为师娘,而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她才是师娘。
江河东流,才是世间永恒不变的法则,就连人的命运也也是如此,流逝的生命之河滚滚东去,即使重来一次,因为遇见了不一样的暗礁而改道,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河道。
她忽觉自己五天所写不过是一堆废纸。“春望计划”全员出击又如何,她指挥所有人抢光日寇的粮仓武器库又如何,陆家军少牺牲一些,那在她不知道的某一个战场上,是谁,替他们赴了死?
火柴盒就握在掌心,冰冷的硬壳硌着皮肉。只需轻轻一划,这满屋浸透心血与罪责的纸张便会化作冲天烈焰,将所有僭越历史的企图与私心烧个干净。让该死的人死去,没有侥幸,也没有替罪,让命运的洪流回归它原本冰冷而“公平”的轨道。
可她终究只是将那盒火柴,重新按回了口袋深处。
黄昏时分,她依旧是午间那副形容,衬衫领口敞着,带着一身墨迹与未散的疲惫,闯进了陆定远的办公室。将那份誊写工整的《补天计划》,推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