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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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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远当时剿匪留下来的那些山寨从未废弃,自罗夕宸回到并州城,不到一年时间,便屯满了粮食。因为陆定远曾经告诉过她,这一仗要打很久。

如果并州城沦陷,这将是并州全城数万人在丹城山活下来的指望。

并州城被围困时,罗夕宸第一时间组织了全城百姓撤往丹城山。

扶老携幼的人们在蜿蜒的山路上形成长队,如同流淌在山间的丹江河,只是它移动的方向与丹江河完全相反。

骡马和毛驴在这条人形成的长河里并不多见,那只属于少数富裕的人家。他们把囤积的粮食装车,主人坐在高高的粮食上,贴身藏着的是房契和地契,长工驱赶牲畜,看护他们令人艳羡的家财。

家中条件还过得去的,便是推着独轮车,带着他们几乎全部的家当,年纪尚小的孩子也要充当劳力,或者抱着自己的弟弟妹妹。

大多数人,只有两条腿。

罗夕宸大概是人群中可以顾得起骡马但仍然选择走路的人。

她临产在即,沉重的身躯已经无法坠镫上马,特蕾西娅在出发之前就为她准备好了马车,但她却说:“我的丈夫在行军的时候从不坐马车,也鲜少坐车,因为那会让他看不到他的士兵。”

于是,浩荡的长队中只有特蕾西娅一个人骑马,马上挎着一把在并州城百姓眼里不伦不类的骑士剑,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地跟在罗夕宸后面。

她是罗夕宸的骑士,兼整个队伍的总指挥。

一个在罗夕宸前面不远的富户手收拢在袖子里,回头瞥了一眼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而后对自家的长工愤愤道:“你看这外国人的眼睛就是贼溜溜的,比日寇好不到哪去。真是显着她了,她是谁啊?咱们陆军长的太太还走路呢。”

“东家,那是罗家的媳妇,军长太太的弟媳。”

“就你知道!”他把手往袖子深处缩了缩,却伸直了腿想去踹那长工一脚,但没够到,“被个女人压一头,成何体统?把粮食再给我垫高一些!”

长工无奈,只能在他身下又垫了两袋粮食。

他回头确认,似乎是比特蕾西娅高了一点。

“叔,别坐那么高,日本人有飞机,当心头顶的炸弹。”

是罗夕宸,她过来劝那富户,快走了两步让她气息更加粗喘。

一语成谶。

话音刚落,那富户还在觍着脸打哈哈。特蕾西娅突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轻勒缰绳让马停下。

“菲——机——!卧倒!菲——机——!”她脸色骤变,用她那带着浓重异国腔调的汉语,朝着下方的人群高喊。

罗翰宸在离开前纠正她的最后一个词,她最终还是没读对。

嘈杂的人群并没有听清她那句声嘶力竭的预警。

许多百姓茫然地抬头看她,或交头接耳:“她说啥?”“‘菲机’?啥是‘菲机’?”“这洋婆子瞎嚷嚷啥呢?”

罗夕宸抬头,几个黑点出现在天际,并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是日本人的飞机!快趴下!”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着四散奔逃,寻找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冰封的河面光滑无处可躲,山路两侧的岩石和枯树成了唯一的掩体。

敌机已然俯冲而下,机翼下的“红丸”标志狰狞可见。刺耳的呼啸声过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特蕾西娅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已飞身下马,矫健地扑到罗夕宸身边,用身体护住她,将她推向一块巨石的阴影下。

炸弹落在人群相对稀疏的侧翼,冰屑、泥土、碎石混合着不幸者的残肢断臂,冲天而起。气浪将周围的人像稻草一样掀飞。那富户的粮食车被近处的爆炸波及,木屑纷飞,雪白的大米混着暗红的血迹,泼洒在冰面上,触目惊心。富户本人被气浪震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没了呼吸,长工则捂着流血的手臂大声哀嚎。

更多的人在冲击波中倒地,痛苦的呻吟、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寻找亲人的呼唤……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嘈杂。

罗夕宸在特蕾西娅的庇护下,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护住腹部,剧烈的胎动让她额上冷汗涔涔。她推开特蕾西娅的手,声音颤抖:“我没事……快去,组织救人!”

特蕾西娅虽然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对那些给她找了无数麻烦的平民那么关心,但听从罗夕宸的命令,是她的丈夫在信中最重要的嘱托。

几天之后,罗夕宸安顿全城的百姓,在各个山寨间奔波,失去孩子的那天晚上,她灰暗的脸颊在油灯摇曳的烛火下更加让人心碎,但是醒来后,她对特蕾西娅说的第一句话仍是“我没事”。

没人看见她作为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他们只记住了她永远温和的眉眼和日渐消瘦的背影。

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是并州城沦陷后,日寇封山,父亲罗明渊率领的独立团残部弹药即将耗尽,茫茫大雪中却出现了一车武器弹药。

来人告诉罗夕宸,他是山里的一位猎户,陆定远曾在他家住过十年,开拔前,离家十七年第一次回来,交给他了这个任务。

罗夕宸立即明白,那是陆定远真正的家人。

离开大别山的前夜,他蹲在她的膝前,拉着她的手,像迟暮的老人回忆往事,“等仗打完了,我带姐姐去见我爹,他是丹城山里的猎户,虽然看起来有点凶,有点冷,其实是纸糊的老虎。我们,说不定还有我们的孩子,一起给他老人家磕头。”

她当即跪下来,在那猎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叫了声“爹”。

猎户愣在原地,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应声“唉......唉......”

回去时,和他一起的老友满眼羡慕,“老哥哥,还是你有福气啊,当年只当你捡回去一个病秧子,谁成想漫山遍野追着蒲公英跑的三娃子如今这么有出息。咱们陆家军的军长给你做儿子,军长太太管你叫‘爹’,没白瞎了你借下那么多饥荒给他治病。”

“什么三娃子,那是陆少爷,咱们该叫将军。”猎户板着脸纠正,心里早已春雪化水。

但那时没有想到,他与自己只见过一次的儿媳,会同一天送到陆定远面前。

中条山溃败,结束作战的三个日军师团对华北展开了更加严密的扫荡,物资运送难如登天。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石怀仁和自己的老友为仍然在山里打游击的独立团运送一批西药,却在途中遇到敌人袭击。

猎户手中的弓箭纵有千钧之力,也无法与灼热的枪弹抗衡。

罗夕宸得知消息,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案前的公文上。本就因为小产损耗的心神再一次支撑不住,又因为她不肯多休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几日后醒来,罗夕宸的面色比任何时候都红润,特蕾西娅却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她望着特蕾西娅那双如同凋谢了的鸢尾花一样的眼睛,想起了在巴黎时,她种在后院的那一簇鸢尾花。与特蕾西娅相处虽只有一年,但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明白了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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