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他害怕,让他恐慌,让他觉得你已经没有价值,然后安排新的人来。”
“你不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吗?”
“今时不同往日,陆家军如今连米都没有了,哪里还管的住他掺几粒沙子进来,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陆家军的军级编制。可陆家军有数万人他都掺不进来,更何况如今剩下的七千精锐。他想在在我这掺沙子,就得让我先有米。有他替我说话,应该会容易些。”
“可你怎么保证他会帮你,而不是在军事委员会煽风点火,逼你整编?”
“那就要看你怎么报告了”,他指尖轻扣桌面,“如果你说你之所以冒着暴露的风险单独接触电台,是因为你发现了附近的红先生也对这七千人感兴趣,你猜他会急着拆庙,还是先来上香?”
暮色渐浓,她拾起桌上的领章,为他别上。
换上干净的将官服,陆定远与夕阳下那个衣衫褴褛但眼神温柔的人已经判若两人。明明还是曾经他常穿的军装,什么都没变,沈初霁却觉得什么都变了。
自陆定远归来,陆家军就都只有好消息了。孙希麟在第二天早上苏醒,蒲阴剑在午后报告特蕾西娅已经进入江浙一带,最多一天就能到达上海,并且派去香港联络四太太的人也很快会有消息。
当沈初霁在午饭后拿着蒲阴剑的电文交给陆定远时,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联系我母亲做什么?翰宸的太太不是和姐姐在丹城山吗?我记得姐姐回并州城时,翰宸让她保护姐姐,蒙莫朗西家族的骑士可是很有责任感的。”
沈初霁心下一凉,好消息太多,竟忘了最坏的消息还在她手里藏着。
她吞吞吐吐,不忍心说出真相,犹豫着从自己的军装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
她死死地捏着那电报,不想让陆定远知道那里面的内容。
但该来的总会来。
卫兵进来报告,有一个自称是陆定远哥哥的人赖在镇公所门外不走。
陆定远的哥哥只剩下了陆定轩一个,而那人此时已经是并州城伪政府的省长了,即使是刚来一天的新兵也不会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弥天大谎。
陆定远却异常兴奋,就连沈初霁手里的那封电报也不在乎了,高声对卫兵说:“请进来!”
他像是要接待贵宾一样,吩咐沈初霁:“帮我把外套递过来,最好的那件。”自己则是把卷起的衬衫袖子撸下来,仔细扣好袖口的扣子,将外套也仔细穿好,扣上风纪扣时,还不放心似的问沈初霁:“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你见蒋委员长也不见得这么隆重吧?”
“那怎么能一样,这是我大哥。”说着,他便往门外走去。
那是他真正的大哥,猎户的儿子,丹城山最好的猎手,第一个在丹城山一块大石头上发现他,把他从一匹饿狼虎视眈眈的眼神中救下来的大哥。
可从门口进来的那个人却与他想象中九岁就能一剑射中一头狼的大哥完全不同。
他看见的是一个沧桑而麻木的老人,山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地皱纹,白发在青丝中格外显眼,尤其是背上一个很大的包袱几乎要把他压倒。
即使家中生活并不富裕,繁重的生活会让人更显老态,但他的大哥即使比他大九岁,今年也不过四十岁,却像是年过半百一样。
而他自己,一身挺括的将官服,虽然身形瘦削,但干净的脸上连一根胡茬都没有,好像岁月和数年的军旅生涯留给他的只是略深了些的肤色。
大哥环视一圈院中的许多外人,或许是知道自己说的事对陆家军来说是灭顶之灾,又或许是怕陆定远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失态,主动道:“到屋里去吧。”
沈初霁亲自为他们合上房门,立在门外。她清楚,那方正而沉重的包袱里装的,一定是能要了陆定远半条命的东西。
陆定远似乎也有预感,他不敢去触碰他的大哥背上的那个包袱,木然地看着他的大哥吃力地解下,郑重地放在桌上,小心地揭开包裹着的每一层粗布,最终露出两个并排摆放的、烧制粗劣的陶罐。
“老三,咱爹......没了。中条山那一仗败了以后,山里的扫荡更严了,爹带着我们给山里的队伍送粮,没跑脱。”
房间里静的可怕,可以听见牙齿被咬碎的声音。
大哥那双布满老茧的摩挲着左边那个陶罐,那是他父亲的骨灰。
“另一个呢?”
这几个字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脑袋和心口都针扎一样疼。但他知道,还有更坏的消息在等着他,他得撑住了,站稳了。
“你不知道吗?罗副参谋长说他给你发过电报了,他说,夕宸嫁给了陆家,她的骨灰就应该埋在陆家的祖坟里,她的灵位也应该摆在陆家的祠堂里,可是现在陆家的祖坟在东阳鬼的地界上,陆家的祠堂被卖国贼敬奉着,所以让我给你送来。”
大哥顿了顿,从衣服里又掏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着的,是一枚金锁,“这是她一早就给孩子备下的,不成想没用上。”
“孩子,不是已经......一岁了吗?”
“是啊,要是还活着,就一岁了,也会走路,会叫爹娘了。”
他看着那金锁,下巴无意识地颤抖,泪水蓄满眼眶,可就是一滴都不让它落下来,他不相信,罗夕宸信中那个眉眼像父亲,嘴巴像母亲的女儿只是短暂地来过,连这个世界、她的父母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他一直在摇头,一步步地远离那把金锁,那坛骨灰,“不会的,姐姐给我写过信的,她说......我们的女儿很好看,很漂亮,像我,也像她。我......我离开大别山的时候,她还给我送来好几车的弹药、粮食还有......不会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否认着,声音却越来越虚弱,可他还是否认着,快要退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声嘶力竭,“你是谁的间谍?军统、中统、CC、陆定轩的鹰犬,还是日寇?”
沈初霁立在门外,听着门内的嘶吼,哭嚎。
声音惊动了重伤未愈,却仍然在参谋室坚持工作的孙希麟,他拄着一根木棍出来,望了望禁闭的房门,目光又转向沈初霁,“杨副官,你进去看看吧。”
“这个时候,谁去说,说什么都没用。疼过了,疯过了,哭过了,就好了。”
这回答冷漠至极。
“他是军长,就算只剩了七千人,也是七千人的军长。”
原来比起陆定远的痛苦,孙希麟更担心的是军长的威严,和陆家军的军心。
“可他还是某个父亲的儿子,某个妻子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
哭声里所有的愧疚、悔恨、遗憾和痛苦,沈初霁都经历过。
她曾经也是父母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可没人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孙希麟转身时,她突然开口,“军中诸多军务,麻烦参谋长了。”
他本想拒绝,因为一个军长不应该如此懦弱。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纷飞的灰尘里,是失了魂的陆定远涕泪横流,全然没有一个军长的体面和威严。
他跌跌撞撞地撞出门槛,撞向院中,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北边在哪,北边在哪?”
随后,他随机选了一个方向,但那确实是北边,并州城的方向,失去了脊柱一样往前栽倒,五体投地地、虔诚而长久地跪在那,“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守住中条山,是我......是我......”
指挥部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陆定远的哭嚎,但没有人会去细想他们的军长为谁而哭,因为陆家军已经死了太多人。中条山一个月,比他们打仗四年失去的战友还多。
但陆定远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忘记了悲伤,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照旧出现在附近的一片树林中,将那套形意六合刀法舞地刀刀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