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夕宸难以置信地拿起药瓶,看向沈初霁:“这是什么药?”
“止疼的。”沈初霁如实回答。
昨夜枕席间的温存犹在耳畔,她却不知他身上还有哪处伤,需要靠这玩意儿捱过去。
“姐姐......”陆定远放下手中的筷子,想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故意留着那枚弹片在脑中,从来没有想过,他要陪着她走过余生漫长。
“我想听实话。”
“长城一战,姐姐应该记得,我受过重伤,当时条件有限,脑中的弹片没有及时发现,后来到了巴黎,也无异样。直到南京溃退……”他声音沉了下去,“十几万人堵在下关,城里不知是谁,为了自己逃命,炮轰城门。我被余波掀翻,才知这玩意儿在脑子里挪了地方。后来战事吃紧,一拖再拖,便到了今日。”
“现在有时间,却没了做手术的条件,是吧?”罗夕宸反问道。
他没再解释。不是取不出来,而是他从没想过要取出来。
如果命中注定要有一枚弹片留在他的脑中,又何必取出来?
沈初霁站在一旁,看似局外人,却最清楚陆定远在想什么。
比起陆定远,罗夕宸此刻更相信沈初霁,她问她:“这药有什么副作用吗?”
沉默便是回答。
“如果此刻让你离开大别山,去重庆、去上海取出这枚弹片,你也是不愿的吧?”罗夕宸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沈初霁见火候已到,轻声开口:“西药若不行,何不试试中医?野战医院新来的常主任,我在一团伤兵营时就认得,医术好,人也稳妥。”
罗夕宸眼底将熄的火苗倏地一亮,看向沈初霁,见她微微颔首,又望向陆定远。
“……去请吧。”陆定远别开脸,终究是拗不过。
或许,就连陆定远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伤病。老常一番望闻问切,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最担心的是罗夕宸,“先生,怎么样?”
“旧债新帐凑到一块了。颅内的弹片压迫神经,除了头痛,还伴有短暂性的视力模糊、耳鸣,肺部也曾被弹片划伤,平时无碍,一旦遇上风寒劳累,或是……未来若有大的变故,心神剧震,最易由此引发咳血、喘症。加之军务繁忙,殚精竭虑,心脉耗损,若不能放下俗务,静心调养数年,只怕……非长寿之相。”
罗夕宸听着,指甲悄然掐进了掌心,“该怎么治,您开药方吧。”
“我开一个药方用于日常调理,回去再制一个鼻烟壶,应对头痛、眩晕这样的急症;军长的枕芯里,可以填充一些决明子、野菊花这类清肝明目、安神助眠的药材;饮食上,浓茶、咖啡这类千万碰不得,百合粥、山药粥作夜宵,可以润肺健脾,安神补气;除了这些,平时还要注意通风和保暖。”老常思索片刻,继而补充道:“军长不抽烟吧?”
“是。”罗夕宸替他回答。
“酒呢?”
“很久没喝了。”这次是陆定远回答的。
“那就好,以军长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烟和酒都是要绝对禁止的,不过药酒倒是可以少喝一点,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辅助药力。”
罗夕宸听得极认真,频频点头,把定期拿药的事交给沈初霁,自己则亲自煎药。
陆定远始终沉默,只在老常离开之后,向他道了声“多谢。”
刚过月洞门,离了内院的视线,虽然眼底是压不住的火气,声音却死死压在喉底,“你又在盘算什么?你还有什么没有得到的?又有什么是不能明说的?非要把罗夕宸也拉到这摊烂泥里!”
“是你让我说的。”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们第一天认识吗?你是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新兵吗?”
“对,我就是故意的,在这件事上你唯一拒绝不了的人只有她,因为你对不起她。”她心口那点委屈和妒意,混着理智算盘,一起炸开。
陆定远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打断,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恳,放缓语气,赎罪一般,“不是对不起,是舍不得。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正因为看过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才更不甘,更害怕。”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我原本以为这一世我是来重新遇见你的,可一切都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直到我不再执着于反抗什么,弥补什么,我才发现,我其实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唯一一个永远都会选择我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母亲,是她。”
他坐在办公室里,望向内院的方向,目光穿过墙壁,绵长而贪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罗夕宸送他的那支钢笔。即便只有一墙之隔,思念也已泛滥成灾。
“就算舍不得,也是时候把她送走了。”沈初霁站在他桌前,心像碎裂的琉璃。
话音落下,陆定远怔然抬头。
“军统已经没有耐心验证你的忠诚了,他们想速战速决,用你的软肋换你的服从。”
软肋,便是罗夕宸了。
“他们要你怎么做?”
“他们让我劝她去重庆,除了想牵制你,还想要她的生意去补贴政府捉襟见肘的财政。先礼后兵,如果劝说不成,他们允许我把她绑到重庆。”
“无耻之尤!”陆定远一拳砸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们怎么联络你的?”
“是野战医院的一名伤兵,”沈初霁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色的山茶花瓣,“‘茶花女’是我在军统的代号,如果有人带着白山茶花瓣来联络我,就说明是戴笠亲自下的命令。这个人是刚来的新兵,但是我去档案室查过了,根本没有这个人。没有档案,他不会留在这里太久,确认罗夕宸启程,他应该就会离开。”
七年错过,两月厮守,昨夜方才尽释前嫌,转眼又是别离。
沈初霁不再看他,默然转身离开。
不多时,罗夕宸从内院出来,准备去山下办事处处理最后的撤离事宜。陆定远已收敛所有情绪,温柔叮嘱她骑马小心,带上警卫。
望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陆定远心头猛地一空,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竟下意识追出几步,直到门槛绊了脚,才恍然惊醒,生生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