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旧城春深 > 第52章 第 52 章

第52章 第 52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山下的办事处已撤得七七八八,只剩些零碎手尾。罗夕宸却仍留着,心底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指望,盼着那些失联人员的消息。如今不再需要日日奔波于山路,她便在军部驻扎的村落里,寻了些自己的事做。

她最常去的,是村东头那片背风的晒谷场。冬日惨淡的阳光斜照下来,将场地烘得暖洋洋的。这日午后,她又被一群衣衫褴褛却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们围在中间。她没有书本,只用树枝在夯实的泥地上划出几个简单的字,声音温和而清晰。

一个约莫四五岁、拖着清鼻涕的小男孩写得歪歪扭扭,急得抓耳挠腮。罗夕宸看见了,便蹲下身,一点也不嫌他脏,用自己的手轻轻包裹住他那只冻得通红、满是污垢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

那孩子起初有些瑟缩,随即在她温柔而稳定的引导下,慢慢写出了那个“山”字,立刻回头冲她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罗夕宸也笑了,掏出自己的手帕,自然地替他揩去鼻涕,又摸了摸他稀疏泛黄的头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爱。

教完几个字,她直起身,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峦,轻轻哼唱起来。孩子们仰着头,懵懂地跟着学。

“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

她的声音清柔,却带着一股力量。

“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古来圣贤,生此河干。独立堤上,心思旷然。”

歌声飘过寂静的村落,飘到了正带着几名军官巡视防务的陆定远耳中。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他独自悄然走到晒场边的老槐树下,倚着粗糙的树干,静静望去。他看到那个揩过鼻涕的小男孩,此刻正信赖地靠在罗夕宸腿边,仰着小脸,努力跟着唱,而她的手,则一直轻柔地搭在孩子的肩头。

“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

孩子们的嗓音稚嫩,合着她的引领,将那苍凉壮阔的画卷,一字一句,笨拙却认真地铺陈开来。

“思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

他看着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冬日稀薄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上次听她唱歌,还是长城抗战时,在伤兵医院,她弹着钢琴,在伤兵中唱《祖国歌》。

“誓不战胜终不还。君作铙吹,观我凯旋。”

歌声歇了,孩子们嬉笑着散去,那个小男孩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朝罗夕宸挥手。她笑着目送他跑远,才转身,看见槐树下的他。

他走过去,解下自己肩披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住。

“军医说了,你才要注意保暖。”

罗夕宸说着,就要把肩上的大衣取下来,但陆定远却顺势握住她那双冻得有些发凉的手。

“出门怎么不带警卫?”

“就是在村子里走动走动,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还不把村民们都吓跑了?”

“我把杨云澜留给你吧,有她跟着,我放心。”

“还是算了吧,她也有工作要忙。”

“那只能我这个军长亲自来做你的警卫了。”

陆定远牵起罗夕宸的手,和她并肩走在回军部的土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刚还在晒谷场上的几个孩子蹦着跳着在他们前面,嘴里还哼着刚刚学得新歌,“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唱了一两句,忘了词,又唱起前几日学过的,“光阴似流水,不一会,课毕放学归。我们仔细想一会,今日功课明白未......”

他笑着低头看向她,“这也是你教的?”

“我很有做保育员的潜质吧?”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像是渴望得到夸奖的小孩子。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陆定远从未跟她说起孩子的事,她也从未见过他与小孩子亲近,又因为罗翰宸与他从小较好的缘故,知道他小时候过得并不怎么好,以为他不喜欢孩子,所以她也不奢望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等仗打完了,家产估计也要被你折腾光了,太平日子里的将军不好当,我看你这个性子,这两颗将星总有一天要戴不住,不过没关系,留着一条命就行。到时候,我就去保育院或者孤儿院找一份工作,既能跟孩子们在一起,还能有一份工资。”

她看着前面的孩子,好像那个美好的未来就在她眼前。

“那我们的孩子呢?你不管了?”

罗夕宸讶然,“我以为你不喜欢......”

“那天晚上,我不是说了嘛,做丈夫、做父亲,我都不会变成我的父亲那样。”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罗夕宸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酸涩又甜蜜的热流涌上眼眶。她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房间里,她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给他讲罗翰宸的那两个孩子。

“翰宸跟你可不一样,月月给家里写信,不光给特蕾西娅写,也给我写,还给我寄过照片呢。我那两个侄子,虽然随了他母亲,是黄头发,但是眼睛大,鼻梁高,长得一个比一个俊俏,只可惜我还没亲眼见过,也没听他们叫我一声‘姑姑’。”

陆定远坐在桌边,看着她在床沿,手里握着针线,替他缝补破损的军装,嘴上滔滔不绝,忽然背过身去,拿起钢笔又放下,换上毛笔,饱蘸墨汁,在纸上写什么。

罗夕宸凑去看时,他已经写完了。

那纸上是一首小诗:

初八月,半镜上青霄。斜倚画阑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裙带北风飘。

她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脸上的笑容如鲜花般绚烂,“以后谁再说我们家的将军没读过书,我第一个不同意。”

他一把揽过她柔软的腰肢,凑到她耳边,“我最擅长的,可不是背诗。”

他清清嗓子,一个转身,眼神便柔和起来,“前面倒有一口井,可知井水有多深。井水深浅不关紧,你我赶路最要紧。你看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观音堂来观音堂,送子观音坐上方。观音大士把媒做,我与你双双来拜堂。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

他一人分饰两角,罗夕宸虽没听过,但也从唱词里大概猜出来,他唱的是梁祝的故事,听唱腔似是黄梅戏,但又好像比黄梅戏更婉转。

烛火摇曳,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不时低头浅笑,一个动如脱兔,卖力表演。从窗外看去,像是戏中戏一般,演的是一出大团圆的皮影戏。

陆定远看见罗夕宸的笑颜,耳边不断回荡的却是沈初霁前几日告诉他的消息。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今夜,山间凌冽的寒风却总是催着他接受离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