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让疼痛肆虐,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这感觉,沈初霁大概每天都在承受吧?
***
黑夜吞噬了一切,只剩下幽暗的月光和留声机里苏三如泣如诉的声音,陆定远站在一片月光中,身影孤清。
身上灰蓝色的少校军装不知不觉间已经换成了黄绿色的呢料高级将官服,两颗将星在月光下分外明亮,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又或者说是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他无比怀念的往日;他常常听戏,听京戏,听每一个地方各不相同却同样让人不忍离去的地方小调,却再也没有开口唱过。
咿咿呀呀的哭诉仍然在月光中回荡,陆定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沈初霁的房门前。他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月光落进门内,随之被打开的还有陆定远封在心底的旧梦。
罗夕宸伏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沈初霁的被角上。而沈初霁,不知何时已醒了,正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听见响动,她眼睫极快地一颤,立刻闭上了眼,呼吸却泄露了一丝仓促。
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走近,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罗夕宸打横抱起。妻子在睡梦中轻轻咕哝了一声,头靠在他肩头。他动作顿了顿,将她更稳地抱在怀中,转身出门。
将罗夕宸安置在自己床上,盖好锦被,她却被这番动静扰醒,睡眼惺忪:“长风?”
“接着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是罕有的温和。
她朦胧中抓住他的袖口,“别太苛责她,她不会......”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再回到那间病房时,空气仿佛比方才更凝滞了几分。
陆定远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走到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两道视线在黑暗中无声交汇,他知道她醒着。
“醒了就不必装了。”他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低沉,没有责问,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床上的人影微微一僵,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暗夜里,清亮得让人无所遁形。她把枕头竖放,支撑着散架了一样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无形的丝线,越缠越紧。
陆定远缓缓坐下,目光如炬,似乎是要审讯她。“既然归心似箭,又何必回来?那不是你盼了两世的地方吗?”
“你是以国民政府陆军中将的身份在审讯我,还是以陆家军军长的身份来跟我谈合作?”
“合作?你现在算是贵党的钦差吗?”
“话既然说到这里,那就先公后私吧。陆军长,第五战区大部分军队已经撤离,大别山地区只剩下了我们两支抗日武装。现在中日双方都进入了休整,但休整不是停战,如果敌人进一步推进,我们身后的长沙就是重庆最后一道门户。西南沦陷,就算我们中国有再大的国土,也退无可退了。我不知道您是否真的认可敌后游击战的真正价值,但是牵制日军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陆定远苦笑,沈初霁的冷漠是他始料未及的,“我人都已经在敌后了,还谈什么认可不认可。合作可以,但是重庆那边不能走露任何的风声,我这几万的的弟兄虽然小的不够老蒋塞牙缝,但也不能像东北军一样成了战场上被消耗的炮灰。”
“当然,具体的合作细节可以协商,我会向上级传......”沈初霁脑袋里电光石火般闪了一下,“你知道我是。”
“落魄的中将,忧郁的妓女,似曾相识是不是?”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他已经知道了沈初霁军统特务的身份。
“合作的事既然你说了不算,那就派说了算的人来谈。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试探和传话的路上。”陆定远强装冷漠和公事公办,收起进门时的疼惜和愧疚,但看见她那双清澈如玉的眼睛,还是下意识低头躲避,“红事谈完了,该说说白事了吧。”
“对不起,”这倒是真话,沈初霁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搭在棉被上的手,指节悄无声息地攥紧了,“那些谣言、靠近,都是做戏。”
做戏又如何?于他,更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好梦。
“你的戴老板派你来的任务是什么?”
“防止刚刚说的事情发生。”沈初霁只说了一半。
“那你岂不是监守自盗?”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外敌已然夺走我半壁江山,兄弟阋墙却毫无自省之意,他们还怕我监守自盗挖的这点小洞吗?我只恨自己只有两只手,挖得太慢,撬得太少。”
“可你白白蹉跎了半年。” 陆定远的声音沉缓下来,那半年的时光,是她心头一根不敢触碰的刺,也是他所有不甘与疑虑的根源。他向前微倾,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她所有的伪装,“若你从一开始便坦言与我的渊源,何至于在那暗无天日之处空耗一百八十余日?难道说,”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压抑的痛楚,“你就那般倾心于那位医生,那般急不可待地,要与我陆定远划清干系?”
“我......”沈初霁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初次受审,她便明了,名姓不过是借口,他们真正忌惮的,是她在巴黎可能被“染红”的身份。她故意没有交代自己与陆定远的关系,是因为她不能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否已经暴露,从宣读誓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如果把他也牵扯进来,纵使他母亲手眼通天,家财万贯,又如何能将一个被疑心“染红”的将领漂白?更何况,他此前拒不出兵江西,已引猜忌。届时,数万陆家军必遭倾轧、分化,终成权力祭坛上的灰烬。
除此,如果命数已定,她更希望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在今生能够圆满,就算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一人”不是她沈初霁,又有何妨?只要他能免于前世那般蚀骨的孤寂,她便心安。
陆定远以为沈初霁是默认了,一股夹杂着痛楚与自嘲的凉意,从心底漫起。他强逼自己维持表面的冷硬,“既然戏已经开演,那就要演完。只是这唱戏不比寻常,砸在台上,丢的不是面子,是你我,还有陆家军几万人的命。我会竭力配合,也请你在你的老板面前拿捏好分寸,唱好你的词。”
“那罗姐姐呢?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既已决意与她共度此生,过寻常夫妻的安稳日子,你我的这出戏,就注定唱不下去。”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我不想伤害她。”
“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我也不想让她留在这里,看我每天满身硝烟地从死人堆里走出来。”
剩下的话就不必说了,等罗夕宸离开,这一出《盘妻索妻》的戏才会正式开演。
沈初霁望着那扇门,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方才他抱起罗夕宸时那片刻的停顿,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无需言说的亲昵与默契,她看得分明。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他曾视罗夕宸如姐姐,敬重有余而亲密不足;而今,他是真真切切,将她视作了此生携手、祸福与共的妻。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月光勾勒出那枚戒指冰冷的轮廓。它圈住她的手指,也圈住了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与使命。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它褪下,指尖感受到一阵脱离束缚的微凉。然而,仅仅一瞬,她又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它重新推回原位,牢牢地、紧紧地,箍住了那根纤细的手指。
月光如水,戒指寒凉,冷过三天前的那场雪,冷过前世倒在弄堂里的那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