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旧城春深 > 第44章 第 44 章

第44章 第 4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次来到军部,杨云澜还是只能等在门外,看着门内一片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张的焦糊味,院子里,几个参谋正将成箱的文件倾入火堆,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墨迹,那些曾代表着一道道防线、一次次作战计划的图纸与命令,在烈焰中蜷缩成黑色的蝴蝶,随着秋风四散纷飞。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物资,脚步沉重而迅疾。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驮着拆解下来的机枪和迫击炮。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麻木的效率。

但又那么几个人与周围的士兵格格不入,他们大多戴着眼镜,年纪很轻,神色冷静,行动间带着一种学究式的精准,与周围野战部队的粗犷格格不入。他们抱着一个个沉甸甸的、贴着“绝密”封条的檀木箱子,步履匆匆却毫不慌乱。

所有从机要室搬出的箱子都被分为两类:

绝大多数被直接送往后院,在机要室主任亲自监督下,使用特制的化学溶剂和粉碎设备进行销毁。火光与化学药剂的烟雾中,所有的文件都迅速化为无法复原的糊状物或青烟。

仅有极少数三、四个以钢条加固的箱子,在被用特制铜锁反复检查后,由高志成亲自带领一个精锐警卫班,搬上了一辆加挂了防雨篷布的卡车。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交战,而是工兵在爆破无法带走的重型装备和仓库。每一声巨响,都像一记重锤。副官坐在驾驶位上,在罗翰宸进去之后就立刻放松了挺直的脊背,点燃一根香烟抽起来。

“一退再退,离家越来越远喽。”他近乎冷漠的语气似乎藏着无数的不甘心。

他百无聊赖地扭过头来,目光落在杨云澜身上。

“杨小姐,我一直有个问题特别好奇,杨小姐可否为我解惑?”

“王副官客气了,您问就是。”

“据张岳所说,你们在双河镇暴露之后,至少有四个日本人在追着你们跑,你让他去送情报,自己断后,可是你既不会功夫,也没有武器,是怎么逃脱的,又是怎么在第二天毫发无伤地回来的呢?难不成春望楼还教些拳脚功夫?”

杨云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但她仍然笑着回答:“春望楼不教拳脚功夫,教的是怎么对付男人,”她缓缓地垂下眼睑,再抬眸,眼波流转,像一江春水在眉眼之间荡漾开来,柔软的腰肢原本靠在敞篷车的车门上,轻轻一发力,整个身体便宛如一条水蛇向副官靠近,极尽妩媚,“日本兵是敌人,也是男人。”

王副官在她温热的鼻息间渐渐迷失,好像被水蛇缠住一般,直到香烟燃尽,灼烧到手指,他才恢复了理智。

“杨小姐的本事果然.....厉害,”他显得有些慌乱,赶紧转过头去看远方绵延的群山,“不过我也提醒一下你,大别山这个地方,有日军,有友军,有土匪,还有连土匪都不如的叫花子部队,跟着常叔去采药,别跑到人家的地盘上,三言两语就被说动了,他们迷惑人心的本事可不比你差。自己被迷了心窍不要紧,连累军长,害死我们全军可就是谁都容不下你了。”

杨云澜的心猛然一颤,脑子里迅速闪过伤兵营里的每一张脸。但门内一声高喊打断了她。

“副官,带她进来!”是罗翰宸的声音。

王副官恢复了他的傲慢,又是一声似曾相识的“请吧。”

祠堂已经空了,陆定远站在这个村子里最宽阔的天井之下,看见斑驳的木门外,沈初霁如同一阵清风般进来。

他又一次在寂静无声中心潮澎湃。

罗翰宸沉着声音说道:“人,我还给你了,她的生死就不归我管了。但你记着,只要她在,我对你,先是姐夫,后是兄弟,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姐,我......”

“不会的,”陆定远说得斩钉截铁,在罗翰宸耳边低语时,却满是失望,“你没看见她手上的戒指吗?她已经,结婚了。”

那言外之意便是,他们再无可能。

罗翰宸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可他仍然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

残阳如血,将大别山北麓的群山染成一片赭红。浩荡的车队蜿蜒在崎岖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在夕照中浮动,像一场迟迟不散的旧梦。

车厢里,沈初霁与陆定远并肩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掌,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步枪安静地伏在沈初霁膝上,偶尔甩动的尾巴扫过她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明明是我救了它。”陆定远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掩饰的涩意。

自从杨云澜回来,步枪就鲜少出现在军部了,它常跟着杨云澜在一团的伤兵营转悠,连杨云澜在炮火中寻找伤员也跟着,甚至帮她救了不少人。

沈初霁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是你把它送给我的。”

“我该叫你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戒指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冷硬的光。

“当然是杨云澜。”

“可我把步枪送出去的时候,那个人不叫杨云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你嫁人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他怎么称呼你?”

“他叫我……陆太太。”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定远心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几乎以为那是属于他的称呼。

“他叫陆征尘。”沈初霁抬起眼,目光如西伯利亚的寒流,将他所有的狼狈都冻结在眼底,“想知道更多吗?我们在上海的教堂结婚,每天一起上班,一起照顾病人,然后……一起回家。”

每一个“一起”,每一声“我们”,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本该是他们的生活,可是因为他姓“陆”,所有的一切就都成了虚妄。他那么想摆脱这个姓氏,可偏偏得到她的那个人也姓“陆”。

“既然他那么爱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离开上海?”陆定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因为他不是你。”她的回答冰冷而精准,“他只是一个医生,只有一条命,只能换一张船票。”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通讯兵勒马与车辆并行:“军座!战区急电!”

陆定远眼中的波澜瞬间敛去,他迅速阅毕电文,沉声下令:“传令全军,由参谋长统率,按原计划向枣阳转进,加强警戒。”

命令下达,车队缓缓停下。陆定远正要推门下车的刹那,沈初霁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武汉之后,将是漫长的相持。”

他的动作顿住了。

“大战役会减少,整训和整合即将开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陆定远猛地回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她脸上。所谓的整训,对于他这样的地方杂牌军来说,不过是拆分和缩编的借口。

“这次老河口的会议,总结是假,试探和划分势力范围才是真。”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若不想部队被当成肥肉分食,就不能只带着耳朵去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