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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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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骁的伤并不算重,她仔细看了看之后,熟练地打开器械包,把要用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桌上,然后用镊子夹起浸饱棕褐色碘酒的棉球,动作稳而准地开始消毒。

“团长不怀疑我了?”

袁骁在冰凉的触感中抬起头来,略显惊讶地看向杨云澜。

“团长观察了这么久,看出我是什么人来了吗?”

“中国人。”

杨云澜无奈地笑了一声,换了一把更小巧、尖端带着细钩的探针确定子弹的位置和深度,“原来团长还怀疑过我是日本人。”

探针尖端触碰到了深埋在肌肉里的硬物。

“日军现在在小界岭正面久攻不下,势必要从侧面的鹰嘴涧突破,如果让他们从这里渗透进来,他们就能迂回至整个沙窝防线的侧后。军长用兵,一向讲究谋定而后动,现在按兵不动,一定是情报出了问题。我需要一个人到双河镇进行侦查。”

“你有自己的侦察兵。”

“可他们都被抓去给日本人抢修公路了。我需要一个女人。”

“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既有勇气,也有能力。”

手术刀贴着皮肤划出更大的创口,袁骁疼到脸部抽搐。她有条不紊地迅速用纱布按压止血,同时左手已拿起扩创钳。

组织镊探入创口。袁骁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几乎将后槽牙咬碎,才遏制住手臂本能的闪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臂弯里那搅动、剥离的尖锐痛苦。

然后,所有的力道猛地一松。

“铛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搪瓷盘里响起。一颗沾满鲜血、微微变形的狙击步枪弹头躺在盘底。

“七年前,钻进督军胸膛里的也是一枚狙击步枪的子弹,如果那个刺客在我的麾下就好了。”

袁骁接二连三的试探,让杨云澜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暴露,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呃……”袁骁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瞬间爆出青筋,右手死死攥住了条凳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但她马上调整了状态,手指翻飞,细密而匀称的缝线在她指尖下迅速收拢着那个狰狞的伤口,最后剪断缝线,用一块纱布覆盖包扎好,“伤口一周不能沾水,尽量避免左臂发力。”她抬起眼,直接迎上袁骁的目光,语气带着医者的郑重,“一旦发烧,立刻告诉我。”

尽完了医者的责任,杨云澜准备离开,却被袁骁拉住了胳膊。

“是威胁吧?那桩旧事或许对团长这样的新派无所谓,但是督军的旧部呢?他们不说,不代表对我没有杀心。如果我不答应,团长是不是就要把我送给他们?”

“是请求。我陆家军以军长为最高统帅,就算是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只要军长说不,那也是一张废纸,何况是副军长发的一张通缉令。军长说你姓杨,你就是姓杨,其他半个字都不会传出来。你把这些伤兵照顾得这么好,难道就是为了看着他们再死一次吗?”

杨云澜沉默了。

他喘了口气,核心意图终于托出:“你的新身份是汉口戏班台柱,张岳是你的哥哥,也是戏班里拉胡琴的。你们的目标是接近日军中队长佐藤,摸清鹰嘴涧的布防。”

杨云澜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但袁骁知道,她同意了。这让他更感愧疚。一个军人要拜托一个平民百姓,一个女人去为他们侦查敌情,他算什么军人,又算什么男人呢。

再从帐篷里出来时,杨云澜已经换上了一件朴素但极干净的阴丹士林旗袍,是在上海城隍庙差点见到陆定远时穿的那件,耳畔那对流苏耳环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腕间一只银镯子有些发黑,是陆征尘送给她的。

平日里,士兵们习惯了看她素面朝天甚至满身硝烟和血污的样子,只觉得她应该是上海堂子里一个生意不怎么好的长三。但今日只是薄施脂粉,整个人便如蒙尘的明珠被拭去尘埃,散发出一种与这硝烟之地格格不入的清辉。

有些士兵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但并不是淫邪,而是渴慕,渴慕拥有一个这样温柔的姐姐。在那些无眠的夜晚,他们带着燥热的欲望来到她的帐篷前,看到的却是月光下,一桌,一椅,一壶茶,一个人。

“抱歉,你们的师座只给了我一把椅子。喝茶吗?茶庄里不值钱的茶叶末子泡的。”

她的声音像月光一样轻柔,让人平静,也让人想家,想起夏天晒场上月华如水的晚上,母亲一上一下的手腕里蒲扇扇出凉爽的风,想起冬天院子里风和日丽的晴天,姐姐一扬一落的掸子下把阳光拍进去的被子。

没有人愿意挪动离开的步子,也没有人会想起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她像天上的神女,只在夜晚的幻梦中降临,倾听他们诉说无尽的思念、焦虑、害怕和疼痛。

就连一向严肃的袁骁语气也柔和了些,“春望楼里教唱曲儿的吧。”

“我说《苏三起解》是你们军长教我的,你会信吗?”

他信了,因为他曾有幸听过,他此生最尊敬的钧座在丹城山的薄雾中唱过一小段《贵妃醉酒》。但是在张岳拿起胡琴,撩起长衫准备走时,他却附在张岳耳边道:“看好她,别让她一个人行动。”

***

一辆破旧的驴车吱呀作响地停在镇口哨卡前。杨云澜扶着张岳的手下了车,在日军士兵淫邪的注视与伪军不怀好意的打量中,她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像是受惊的鸟儿。

张岳点头哈腰地递上路引与拜帖,杨云澜几句吴侬软语的央求,便让哨卡的盘查草草收场。那士兵的目光,早已黏在杨云澜身上挪不开了。

不出半个时辰,维持会的王会长便亲自领着二人,进入了镇公所。

日军中队长佐藤一郎高坐上首,其他军官陪坐。杨云澜被带到堂前,张岳在一旁调试二胡。

佐藤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充满侵略性:“你,会唱什么?”

杨云澜微微福身,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讨好又有些羞怯的笑容:“回太君,京戏、昆曲都能唱几段,望太君不弃。”

但她既没有唱陆定远教她的《苏三起解》,也没有唱原本在路上想好的《刺虎》,而是选了《玉簪记》。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她开口唱时,和着张岳的琴声,歌声婉转,眼神流转,她一边唱,一边为佐藤斟酒,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欲语还休。

佐藤被她迷住了,几杯酒下肚,便得意忘形,与其他军官交谈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了出来。

“……很快,皇军就要打下……鹰嘴涧!”

“看到那边的地图了吗?……我们的炮,山呼海啸,能……覆盖整个山头!”

“等我们从崔家坳的观察所……指引炮兵……哈哈哈……闲愁,很快就有了......”

杨云澜本来的计划是在他们睡着后在镇公所寻找有用的情报,却不想他们的嘴如此不牢,这样就说了出来。

张岳在宴席结束之后催促杨云澜赶紧离开,但她还是选择留下来,在镇公所这几间辟做指挥所的房子里寻找有价值的情报,核实他们在宴席上说的信息。

刚刚进来时看见的电话线主要走向汇聚向二楼西侧一个防守严密,她带着张岳绕到后院,让张岳爬上二楼从窗户潜入那个房间,寻找有用情报,自己则在下面警戒。

沉沉的夜幕之中,张岳和杨云澜走在寂寥的街道上,他拍拍自己的二胡,对杨云澜很是佩服,“还真让你说着了,他们的炮兵阵地,还有补给都在这里了。”

“你直接拿走了?”杨云澜语气急切,还带着一丝责备。

“是啊,咱们又没带相机,那么多情报不拿走怎么记得住?你放心吧,他那地图多得是,少一两张无所谓。”

“自作聪明的蠢货,我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你一定贪心撑死的。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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