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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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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去了半个月,就吐了十几次,军长,钧座,要不您跟罗师长说说吧,把她调回咱们的野战医院 ,您去的时候她回避就行了嘛,他不就是要防着你们俩见面旧情复燃吗!”

陆定远闲庭信步,在沙盘的一处高地上插了一面小旗,“她说她叫杨云澜,你还真就把她当杨云澜了?她可是一枪就能把督军打成重伤的,不多不少的那一寸,是她故意的。能让人脑袋开花的人,会害怕流血的血窟窿和肚子里翻出来的肠子吗?你光看见她吐了半个月,没看见她的帐篷前门庭若市,天天晚上有人去找她?”

“原来您早就知道了,那军中传的那些谣言您也听到了吧?”

“不就是我当年借着剿匪的名义天天在春望楼与她厮混吗,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还替她遮掩。我以为翰宸把她扔在一团,她会安安生生地待着,等着罗翰宸气消了我去接她,结果她把我的精锐团当成她的长三堂子了!跟人说她是春望楼的雏妓,好了嘛,一个个都成了火气旺得没地儿泄,排着队去找她呢,这不是打瞌睡给递枕头吗?我禁酒,她一壶茶也能跟人聊半夜,什么都不干就动动嘴皮子,跟人聊啊,巴黎啊,上海啊,并州啊,家啊,老娘啊,兄弟姐妹,老婆孩子啊,显摆她见多识广啊?把人聊得鼻涕三叉的,舒心了,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在阵地上。她自己呢,我这个军里什么人什么事,她恐怕比我这个军长还门清。我就纳了闷了,她是不是在茶里下药了,怎么她那茶就那么助眠呢!”

高志成忍不住笑出了声,“军长,这不算长三,顶多算是书寓里的清倌人。”

“妖言惑众,收买人心!”陆定远双手叉腰,面有愠色,但高志成知道,陆定远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你知道什么人最擅长干这个吗?”说着他转身,手指敲鼓一样敲击着墙上地图上的红色箭头。

高志成转身间就大惊失色,赶紧上前用手遮住那红色箭头,“军长,这可不敢瞎说,这是要害死她,也是要害死我们全军呀。不过她演这么一出戏,着实可疑,要不我去查查?”

“不用,她这是做给我看呢。你且看吧,时候到了,她今天就不吐了。”

在高志成离去之后,陆定远向下的嘴角划过一瞬无人知晓的暗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安分,从不会坐以待毙。

在一团阵地的第十六天,杨云澜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熟悉大别山上的这个阵地了,也不再因为伤兵令人惊心的伤口呕吐。在习惯了恐惧和残酷之后,她专业的护理知识和娴熟的急救手法让袁骁也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被罗翰宸扔在这的难民。

罗翰宸终究还是心软了,在她来到一团阵地的第三天,恰逢发军饷和物资的时候,他给她准备了帐篷、军装、褥具等一切军需用品,除了军饷。

时令已入九月,七月八月那蒸笼似的闷热,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一场接一场的秋雨,浇透成了浸入骨髓的阴冷。

雨丝细密如牛毛,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天地间,将远山、树林和残破的工事都模糊成一片绝望的灰绿。营地里的泥地,早已被担架和脚步踩成了深不见底的烂泥潭,泛着黑黝黝的水光,一脚下去,带着伤口的腐臭和泥土的腥气。

杨云澜蹲在一个简易的灶台旁,看着一个年近五十的医务兵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摊开一看,是各种各样的野草,大别山里漫山遍野都是:金银花、野菊花、鱼腥草、地丁、茜草、芍药、透骨草、小蓟、大蓟、白茅根、地榆,还有少量的运气好才能找到的三七,那可是“金疮要药”。

他时不时地用树枝搅拌一下那一锅褐色的药汤,杨云澜目不转睛地看着,“常叔,你这是熬的什么药?”

“我这个药内服能治发烧、感染,等它凉了拿来外洗,能清创、消炎。”

“军部的野战医院不是定期都会送来磺胺吗?您年纪也大了,找这些草药不容易吧?”

“咦,你这个小丫头,那磺胺多贵呢,咱这营里的几个孩子伤得不重,用不着磺胺,喝点这个退了烧就行了,磺胺留着给重伤员吧。你当咱们陆家军,一个后娘养的连番号都没有的杂牌军,凭什么能按时发响,磺胺还有人定期送来呢?那都是咱们军长的少夫人和四太太做生意拿钱养着咱们呢,能省则省吧,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啥时候呢。”

提到罗夕宸,杨云澜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涟漪。离开上海时,她就听说了,四太太在经历绑架案之后,罗夕宸开始逐步代替四太太管理上海的产业,并与她自己原有的各个产业整合,晋华运输公司、华孚贸易行,还有她在巴黎就已经开始筹划的东方艺术与贸易公司,都在她的经营与管理下成为上海商界耀眼夺目的新星,而她自己,也从未放弃自己的艺术理想,成为了国内的艺术界有口皆碑的艺术家。

常叔见她走神了,拿走她手里的扇子轻拍她的额头,“想什么呢,丫头,再扇要糊锅了。”

杨云澜这才回过神来,“我在想您以后去采药带上我吧,我给您背箩筐。”

常叔俯首看着蹲在地上瘦弱的杨云澜,那双水汪汪的天真的大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他发出逗孙女一样的笑声,“小机灵鬼,我看你是想偷师吧。”

杨云澜的心思被说中,害羞地低下了头,那样子更加惹人怜爱,也更想他的小女儿闯祸时的样子。

“偷师?”常叔重复了一遍,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飘向跳动的火苗,仿佛在看一段遥远的过去。“我这手艺,没啥好偷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山里天生地长的东西,能救人,就是它的造化。”

但杨云澜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声背后,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像药汤沉底的渣滓。

“这认药、辨性、君臣佐使,都不难。难的是……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我天天听这些小伙子传呢,说什么的都有,我这老棺材瓤子,沾了一个活得久的光,看人看得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亮堂,你不是没有这份仁心,是你的心太大了,你想干大事,可干大事的人往往耐不住草根树皮的寂寞,瞧不上我这‘缝缝补补’的功夫。”

常叔的声音如同深秋的风扫起地上的落叶,但杨云澜确实不喜欢缝缝补补,她的信仰是革命,是打碎,是重造。

药的苦涩味弥漫在整个伤兵营,常叔放下搅拌的树枝,把熬好的汤药从火上端下,倒出来分给发烧的伤兵。

杨云澜仍旧蹲在那灶台旁,眼睛空洞地盯着眼前的虚无。

袁骁即使受伤了也是风风火火的,他用手捂着左臂上的伤口,刚走进伤兵营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杨云澜。

“杨小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杨云澜闻声抬头,这是袁骁两个月来第一次与她说话。她惊魂未定地站起来,“没什么,袁团长受伤了?”

“哦,是,今日挂彩了,能劳烦杨小姐替我把这颗子弹取出来吗?”

“我在您的阵地上,吃喝都是您给的,怎么能叫劳烦呢?”杨云澜领着他来到一张放满各种医疗用品的桌子旁,仔细地替他消毒、清创。

“其实,我今日是有事来请求杨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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