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夕阳像一块冰冷的铁饼,斜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浏阳河的水声呜咽着,掩盖不住远处越来越近的狗吠和嘈杂的人声。
“砰!砰!”
两声尖锐的枪响划破黄昏的寂静,打在碾米坊土墙上,溅起一串烟尘。
“趴下!全都趴下!找掩体!”沈初霁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割断了师生们惊恐的骚动。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同行者,而是变成了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冷静、凶狠,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她猛地将身旁的顾维琛和最近的陈教授扑倒在地,同时右手已经抽出了那支保养得锃亮的毛瑟手枪,机头在大拇指下被无声而迅捷地扳开。
“是侦缉队!十几号人!有狗!”一个在门口放哨的学生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吓得煞白。
“老师,带所有人从后窗走,往河边的芦苇荡里撤!快!”沈初霁的命令不容置疑。她没有看李照尘,但下一句话是对他说的:“你跟他们走,帮忙照顾伤员和学生,别回头!”
“你呢?”
“我断后。”沈初霁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李照尘只是呆愣了一瞬间,然后照做了。
碾米坊破旧的木门被“咣当”一脚踹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歪戴帽子的身影端着汉阳造步枪涌了进来。
“都他妈别动!老子抓□□探子!”
“砰!”
第一个探进半个身子的侦缉队员应声倒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枪声在狭窄的砖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近战绞杀开始了。
沈初霁没有固守一处。她像一道鬼影,利用碾米坊里废弃的石磨、米糠堆和承重柱作为掩体,高速移动。毛瑟手枪特有的清脆枪响极有节奏,几乎枪枪咬肉。
第二枪,打穿了第二个冲进来队员的喉咙。
第三、四枪,点射压制了试图从窗口突入的敌人,玻璃碎裂声中夹杂着惨叫。
但敌人太多了。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来,打得石屑纷飞。沈初霁一个翻滚,躲到巨大的石磨后面,子弹“噗噗”地打在厚重的石头上。
“手榴弹!炸死她!”外面有人嚎叫。
沈初霁瞳孔一缩。不能让他们扔进来!她猛地探身,两枪,将一个摸向腰间手榴弹的队员击毙。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左侧窗口伸进一支步枪,瞄准了正在组织学生后撤的陈教授!
时间仿佛凝固。沈初霁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口。
“教授小心!”一个瘦弱的身影——曾经为她翻译《红与黑》的学姐,下意识地推了陈教授一把。
步枪子弹穿透了她单薄的胸膛,血花在她背后炸开。她像片落叶一样软倒。
陈教授和几个学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一瞬间的变故,让沈初霁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致命的迟滞。仇恨和悲痛像毒火一样烧灼着她的理智。她依然沉默,但从石磨后完全闪身出来后,不再是精准的点射,而是近乎疯狂的速射!
又一个侦缉队员倒地。但她也完全暴露了。
一颗子弹擦过她的左臂,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另一颗子弹击中了她身旁的米糠袋,粉尘弥漫,呛得她几乎窒息。
“是皇军重金悬赏的特务!别放走一个,德国专家一定在这里面!”外面的声音带着狂喜。
李照尘脸色苍白,心脏狂跳,但他没有像其他师生一样完全被恐惧吞噬,目光飞速扫过碾米坊内的杂物:堆积的米糠、废弃的火油灯、用来固定麻袋的粗铁钉、还有墙角一小袋可能用于防潮的火硝。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瑟瑟发抖的两个男生急促下令:“快!把那个空铁皮桶拿来!把米糠和这些火硝混合倒进去!快!”
他迅速拆解火油灯,将灯油淋在混合粉末上,并将一把铁钉塞进桶中。没有合适的引信,他撕下自己棉袍的内衬,搓成布条,浸透灯油,一端插入桶内。
“乐笙”他朝石磨方向低吼,“我需要十秒钟!吸引他们注意!”
沈初霁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冒险探身,用仅剩的子弹进行了一轮急促射,将敌人的火力瞬间吸引过来。
就这宝贵的几秒钟,李照尘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点燃了油布条。
“捂住耳朵!趴下!”他对着师生们大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简陋的米糠混合炸弹从窗口奋力扔向侦缉队聚集最密集的门外空地。
“轰——!”
一声沉闷但威力不小的爆炸响起!火光夹杂着浓烟和米糠粉尘冲天而起,无数铁钉像霰弹一样四散射出!门外顿时传来一片鬼哭狼嚎——爆炸本身杀伤力有限,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飞射的铁钉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心理震慑。
“就是现在!后门!快走!”沈初霁敏锐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厉声指挥。陈教授和几位男教师立刻组织学生,搀老扶幼,从碾米坊后门冲向河边的芦苇荡。
侦缉队本想继续冲锋,但更加密集的枪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妈的!他们的援兵?快撤!”
侦缉队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拖着尸体和伤员,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碾米坊内,瞬间陷入一种死寂。只有血腥味、硝烟味和米糠粉尘混合成的诡异气息在弥漫。
沈初霁靠着石磨,缓缓滑坐在地上。左臂的鲜血已经浸湿了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她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但握着枪的手依然没有松开,警惕地指着门口。
李照尘冲了过去,脱下自己的旧棉袍想给她包扎。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为陈教授挡枪的学姐身上,那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她的身体像地上的鲜血渐渐凝固一样,逐渐变得僵硬,李照尘看着她的脸色从悲恸变成麻木,她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
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学姐,是在一份报纸上,陈教授为了保护她中弹身亡。
猛然间,沈初霁像窒息的人终于呼吸到空气一样惊呼一声,或许不可逆转的不止历史的结局,还有每个人的命运。
生命的轨迹或许会有偏差,但既定的结局却不可更改,即使走向不同的岔口,最终都会回到原来的路上,这些在她遇见林家航之后就已经意识到了。因为前世的林家航从未去过并州城,他从一开始就是中央航校的飞行员。
在巴黎沿着塞纳河走了一夜的那天晚上,她脑海里全都是陆定远戎马倥偬,英雄末路的结局和全军尽墨的陆家军。她选择留在巴黎,就是为了策反陆定远,等到合适的时机,劝说陆定远率领并州城的全部将士加入他们曾经视为“洪水猛兽”□□,拯救十万本该战死的陆家军。
但今天,她才明白,前世死了的人今生如果活着,就会有其他的人代替他死去。
仍然持枪警戒的手臂缓缓落下,她的身体也再次瘫倒在石磨旁。她狂笑起来,笑命运的残酷,也笑自己的无力。
泪水逐渐汹涌,但她仍旧在笑。
如果她真的救了十万陆家军,陆定远就不会在杂乱的房间里把酒瓶堆成自己的坟墓,但活下来的十万陆家军,又是谁替他们死了呢?
她看向李照尘,“谁该死,谁又不该死呢?我没有私心了,什么都留不住。”
“徒劳!虚妄!”沈初霁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却迅疾地把枪口顶在自己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