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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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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的那一天,是陆定远此生最高兴的一天,即使那种欣喜若狂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七月的鄂东,闷热如蒸笼。暴雨初歇,天空依旧阴沉,湿重的土腥气混杂着伤兵营飘来的血腥与药水味,弥漫在临时军部——一座墙皮斑驳的宗祠内外。

祠堂内,气氛比天气更显凝滞。门窗大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陆定远站在铺满地图的方桌前,刚收到的敌情通报显示日军第13师团正猛攻富金山防线,距此不过百里。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旧夏常服的领口。

军部的作战会议马上就要开始,已经有一部分军官在作战室等着了。参谋长孙希麟趁着这功夫进来向陆定远汇报前不久解救的一批难民的安置情况。

“大部分难民都想去后方投奔自己的亲友,所以给了他们一些路费,少部分无处可去的,想参军的留下,不想参军的,过几天少夫人会派人送物资来,到时候让他们跟着回去,交给少夫人安排,”陆定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孙希麟顿了顿,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难民中推举了几个代表,想当面感谢你的搭救之恩,你看……?”

“不必了。”陆定远斩钉截铁地打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疏离,“告诉他们,保境安民是军人的本分。”他不想面对那些感激涕零的脸。在这乱世中,他能提供的庇护何其有限。更重要的是,如今半壁江山落入敌手,他没脸说自己是军人。

“那行,人差不多到齐了,你一会也赶紧过来吧。”

“还一会什么,这就走吧。”陆定远说着就要起身去开会。

但孙希麟一把将他按回了椅子上,“我的钧座,您还是好好洗把脸换身衣服再过去吧,这是几天没睡了,啊?这次可是团级以上军官都要来开会,要是让他们看见你这个样子,还以为我军将要一溃千里,全军尽墨了呢。”

陆定远低头打量自己,军装由于经常和衣而睡满是褶皱,布满血丝的眼睛夹杂着困意,为了完成战区司令部交给他的战略任务,在大别山北麓迟滞日军第二军南下武汉的攻势,他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

但还没等到陆定远换好衣服,就有一个传令兵进来报告:“钧座,有一个难民执意要见您一面。”

陆定远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皱着眉头扣扣子,“就说我军务繁忙,没功夫见她。”

等传令兵出去,陆定远整理好衣服,背过身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瓶,抖出一粒药片扔进嘴里,喝口水的功夫,那传令兵又出现在门口,“钧座,她不肯走,参谋长已经安排她去野战医院当护士照顾伤兵了,可她说去哪都行,就是要见您。”

陆定远药片还含在嘴里,为了不被发现,只能生吞下去,不耐烦道,“我是不是平时对你们太好了,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传令兵见状忙转身而去,立在陆定远看不见的一片空地上左右为难。高志成在机要室看着那局促的传令兵,只能放下手中的电报,走向祠堂外。

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木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女人,她已经极力整理了自己的着装,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是月白色的男式立领衬衫,布料薄脆,被汗水反复浸透后紧贴着过分消瘦的脊背,袖口被她高高地、却异常利落地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纤细,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上面可见细微的划痕和旧疤。

夏日的酷暑中,她像深秋的一片枯叶,尤其是那一头枯黄的短发,虽然整齐地抿在耳后,但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和日晒雨淋,褪成了一种污浊的、没有生命的焦黄色,像被野火烧过的草地,毫无光泽,甚至能看见许多因为脆弱而断裂分叉的发梢。

高志成心里猛地一沉,那人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陆定远从春望楼将她接到丹城山的驻地时,她那一头及腰长发如鸦羽般乌黑亮泽,眼神更是清亮如玉。他脚步迟缓地走到那人面前,不可置信地打量,犹疑着说出那个已经很久无人再提起的名字:“沈……”初霁。

“高副官,”那女人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希望,“许久不见,没想到你已经是上校了”,见他还是有些迟疑,沈初霁继续补充道,“是我啊,杨云澜,不记得了?”

高志成在陆定远去巴黎之后就去了美国,并不知道沈初霁还活着,更不知道他们在巴黎已经见过了,对“杨云澜”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他没有点破,而是顺势接过话头,“哦——,是杨小姐,怎么不报名字?钧座如果知道是你来,现在恐怕已经亲自出来了。”

沈初霁有些赧然,“我怕说了名字,就更见不到了。”

“怎么会,我带你进去吧,钧座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正好你来了,给他一个惊喜。”

祠堂内,陆定远换好衣服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正向作战室走去,余光瞥见高志成带着一个难民进来,觉得有些熟悉,但仍旧向前走,直到半只脚踏进作战室才停下脚步。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他怀疑自己踏入的不是作战室的门槛,而是自己的幻梦,那个人,她居然会在这时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陆,”长风,定远,她都没有说出口,“军长。”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陆定远才敢收回自己踏入门槛的那只脚,确定这不是幻梦。他转过头来凝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在上海城隍庙的那条街上,他没有看见她的面容,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憔悴地如同一株枯草。

可他还是庆幸,还是欣喜,至少她来找他了。

他压抑住自己所有的心疼和欣喜,一遍遍地确认。

“你来找我?”

沈初霁轻点头。

“是你来找我?”

“嗯。”

“是你要来找我的。”

“是。”

军部的人忍不住好奇,前来开会的军官出来围观,各个部门的人忙里偷闲地伸着脖子向院子里望,所有人都疑惑他们的军长耳力何时变得这么差了,他平日里最讨厌的便是同样的话重复说。

但沈初霁知道,他不是没听到,也不是在询问自己是不是来找他的,而是在确认她会不会再离开。巴黎分别时,她曾说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去找他,就不会再离开了。

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次离开,但还是回答了“是”,不是欺骗,是她答应四太太的“希望”。

泪水蓄满眼眶,陆定远已经忘了自己周围的部下,只想将沈初霁拥入怀中。

步枪不知从哪里狂奔而来,比陆定远先一步撞进沈初霁温热的胸怀里,围着她转圈,确认她一个零件都不少地完整地活着。

沈初霁也暂时把陆定远晾在了一边,爱抚着救了她两次的老伙计,托住它的脸颊,“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啊?让我看看,长大了,也壮实了。”

祠堂的空地上,无人窥见陆定远寂静无声的欣喜若狂。

随着门外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罗翰宸一身戎装跨步而来,军容整肃、一丝不苟的样子俨然第二个陆定远。全军一致认为,比起那个躺在烟塌上,似乎随时都会咽气的陆家长子陆定轩,他才是陆家军名副其实的副军长。

但罗翰宸在看见蹲在地上抚摸步枪的女人之后,本就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愠怒。沈初霁见状只好收起笑容站起身来,不敢再享受步枪久别重逢的亲昵。

他停在陆定远与沈初霁之间,几乎要贴着陆定远的鼻子了。那神色,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长官,而是他欠收拾的新兵。

“会议开始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以姐夫和小舅子的身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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