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上等兵转过头来,才看见了同样带着斗笠的陆定远,士兵吓得腿都软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军,军长,您怎么...么不在车上,到...到这儿来了?”
“我要是坐在汽车里,还能听到你这点淫乐之心吗?该领什么罚知道吗?”
“知道。”
“到了驻地自己领去!”
那士兵蔫巴巴地答了声“是”。
陆定远似乎并不满意,大声吼道:“雨太大了,听不见。”
那士兵挺直了胸膛,以更大的声音重新回答:“是!”
江南的冷雨下了几天,从并州城跋涉而来的陆家军陷在泥泞里,日夜兼程,还未赶到指定地点,上海的战事就已经接近尾声了,他们甚至可以看见从上海撤下来的溃兵。
三个月,七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的中央军精锐,打没了的湘军,三天拼光的广西狼军,穿着草鞋徒步而来的川军……三十万忠魂埋骨他乡,才粉碎了日军“三个月□□”的叫嚣。
陆定远第二次亲历,即使已经忘记了自己上一世为这一战流过多少血,但站在凤凰湖畔遥望上海,仍然心如刀绞。
微风吹动枯黄的芦苇。
战火还未波及沪杭交界处的这座小镇,他在这里救过他的母亲,也在这里枪指他的兄长,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在雨后一片汪洋的泥泞小路上一点点靠近上海时,他最牵挂的人,也曾这样站在凤凰湖畔回望硝烟未散的上海,而脚下像是特意被人拨开的芦苇,正是她特意为他开的路。
***
穆公馆的大门前,沈初霁踮着脚尖向里张望,一袭淡绿色的素净旗袍衬得她更加娇俏可爱,宛若教会大学里无忧无虑的女学生。
按下门铃,一位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公馆里走出来,看起来像是管家,“请问您找谁?”
沈初霁恭敬道:“您好,我找你们家陆少爷的太太,罗夕宸。”
“稍等。”
管家进去,出来的却是西装革履的阿帆,他为沈初霁开门,语气冷漠而疏离,惜字如金地说了个“请”字。
古玩和字画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彰显这书房主人优雅沉静的气质。沉香的味道扑鼻而来,混杂着房间内整套红木家具散发出的木香,让人的心也跟着沉静。
四太太站在书桌前走笔龙蛇,“还我河山”四个大字跃然纸上,如果不是沈初霁亲眼见证,她绝不会相信那样遒劲有力的四个字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沈小姐觉得我这四个字如何?”四太太提腕收笔,抬眸看向沈初霁。
“国人若都有四太太这四个字这样不屈的风骨,光复所有沦陷的国土指日可待。”
四太太浅笑着从书桌后绕到沈初霁面前,和善中带着审视和赏识,“我们早该见一见了。”
“我以为四太太是希望我离您和您的儿子越远越好。”
“你们都是有分寸的好孩子,自然不必我多管什么,我只是想见见能一枪搅得整个并州城天翻地覆的神枪手,又在巴黎一呼百应的学生领袖。”
沈初霁心中猛然一阵,林乐笙的档案和履历或许能通过特务处的审查,但不一定瞒得过四太太。
“我对你的身份没有太多的兴趣,只要你和长风不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就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把枪口对准自己都不会杀了你的,可是没有哪个母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您今天只是想给我一个警告?”
四太太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落寞,“当然不是。儿子在外打仗,做母亲的总是放心不下,说不定哪天一颗子弹飞过来,人就没了,吊着一口气的时候,只有你能救他。”
“我不是医生。”
“开膛破肚,缝针换药这样的事自然有别人来做,我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拆散了你们而怨他,更不要因为父辈的恩怨恨他,那不是他的错,给他一个希望,或许他还能活下去。”
见沈初霁沉默不语,四太太又接着补充道,“我知道你不会甘心只做谁的妻子、母亲,更别说妾室、情人,但生死攸关的时候,给他一个希望。他真的想过娶你,真的。”
在今天之前,沈初霁从没见过四太太。在上海滩,她是一个传奇,这谁都知道。可是今天,她只看到了一个为了自己的儿子一点点变得卑微的母亲。
但沈初霁仍然保持着警觉,对于监视过她,可能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她决不能掉以轻心。
“你不用这么警惕,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你轻易不会来这,夕宸如今打理两家公司,忙得很,你如果有事找她,我一样可以帮你。”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交易?你帮我的忙,我嫁给他,或者说做他的妾室、情人?”
燃烧的沉香掉下一小截香灰,书房里静得似乎可以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沈初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要离开上海,越快越好。”
“一个人?去哪?”四太太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出了上海就够了。”
“好,明天下午,在十六铺码头,会有人带你离开。”
***
沈初霁是躺在船舱的夹层里逃出上海的,狭窄黑暗的空间让她想起了上一世在军统特训班接受反审讯训练的那间审讯室,就连血腥味都与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时间融化在空气中,有了重量,变成了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无声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但那时的她不会想到,这样窒息的感觉会在到达重庆之后与她如影随形,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伤痕。
重见天日之后,沈初霁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是一片静谧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
船头的青帮子弟道谢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四太太让我交给您的,太太说您应该用得着。”
沈初霁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上百发子弹。
“我缺的就是这个,替我谢谢四太太。”
“小姐,如果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在这等一等?”
“四太太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是少爷快到了。”
这是沈初霁三个月来第一次听到有关陆定远的消息,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的安危,但她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又看看芦苇荡的尽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太太说错过了这次,以后再见怕是难了。”
“四太太这是怕我不守信用。”她低头看着身边的芦苇,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有刀吗?”
那青帮子弟怕自己被一刀划破喉管,犹豫着不给。
沈初霁看出来他的担忧,说道:“我要割芦苇。”
“我为他开路,如果他来了,我们会走过同样路,吹过同样的风。也请你告诉四太太,我答应的事情绝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