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更暗了,陆征尘将办公桌上和地上的照片重新收起来,留下几张有用的,剩下没用的将会被一一销毁,沈初霁则伏在桌边,把刺杀汉奸的行动和搜集到的有关日军增兵的情报分析写成报告。
就在她收笔时,突然传来一声敲窗户的声音,两人瞬间警觉起来,把报告和照片塞进抽屉里。
窗外那人又敲两下,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拉开窗帘去开窗。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翻窗进来。
陆征尘略带歉意,“陈副站长,怎么不走正门?”
那人面带愠色,“你问我吗?你们这诊所除了这间办公室,还有下脚的地方吗?站长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你们的这个联络点是我们目前在公共租界唯一的联络站了,一定要谨慎,这么多人涌进来,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两人赧然。沈初霁赶紧从抽屉里拿出刚刚写好的报告递给那人,“陈副站长,这是我们刚刚拟好的行动计划,还有日本第10军与海军协同登陆的情报分析,都在这个文件袋里了。”
陆征尘也补充道:“钱处长叛变,整个上海站被迫转入地下,这是我们情报处的奇耻大辱,我们小组申请亲自执行诛杀钱处长的行动。”
陈副站长仔细翻阅了他们的行动计划,“看在你们工作做的不错的份上,接收难民的事这次就不追究了,但是如果因为收留难民泄露了党国的机密,严惩不贷。”
陆征尘还想趁机申请行动经费,因为诊所的药品和粮食撑不了几天了,但沈初霁却拍他的胳膊阻止他,抢先回答:“多谢陈副站长,我们保证不影响工作。”
陈副站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小陆啊,你虽然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但是在很多方面还是要向小林学习的。”
陆征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地承认:“确实,我一直认为林乐笙应该担任我们这个小组的组长。这次的行动计划主要也是她制定的。”
陈副站长轻“嗯”了一声,“你们的这个计划我看了,可以一试,但是站里面决定这次行动还是交给行动处来执行。小陆,你留下来经营好这个联络点,还有,站长看你这里事多人少,准备从训练处抽调两个人过来帮你。”
“那林乐笙呢?”陆征尘比沈初霁还要急切。
“小林……自然有别的任务交给她,”陈副站长转头对沈初霁说,“你现在就换身衣服,跟我回站里。”
沈初霁换了一身平时常穿的旗袍,嘱咐陆征尘:“如果明天有人问起来,就说老家亲戚来避难了,我回家照顾他们,你偶尔也回去一趟,别露馅了。”然后从诊所的正门出去,在拐角处与翻窗出来的陈副站长会合,离开了这个她潜伏一年之久的诊所。
最后一眼回望,陆征尘就站在门口,隔着薄雾目送她。沈初霁这才想起手上还带着当初假结婚时陆征尘送给她的戒指,但已经来不及还给他了,她只能摘下来,从坤包里掏出手帕仔细包好,或许以后有机会再见,还能还给他。
她跟在陈副站长身后,七拐八弯地穿梭在漆黑无人的弄堂小道上。
深沉的夜里,仍然听得见不远处炮弹撕裂长空发出的尖啸,沈初霁离开诊所不过十几分钟,就已经开始怀念他们一起行动的时间了。
从诊所的初见,到教堂的婚礼,再到结婚后的朝夕相处,他们之间好像很近,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可以听见彼此脱衣服的簌簌声;又好像很远,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却永远同床异梦。
她有过很多名字。在巴黎,她叫杨云澜,天津人;在特务处的档案里,她叫林乐笙,北方长大的衢州人。
只有在江苏省委的档案里,她才以自己最真实的名字存在着,父母籍贯,家庭住址,求学经历,她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详细而真实,没有一丝隐瞒和谎言。
但这些秘密,她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
即使他的绅士与温柔比陆定远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他的报国热情比上海站那些熙熙攘攘为利来往的尸位素餐着要纯粹的多,但她从未让自己的心动摇过一刻。
为公,为私,都没有。
***
在并州城飘雪的的时节,陆家军终于等来了出城作战的机会。
部队开拔前一天,陆定远身着黄绿色呢料将官制服站在曾经的督军府台阶下,副官高志成双手捧着一把军刀站在他身后,悠然飘下的雪花已经在他们的身上落了一层。
陆定远长叹一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抬腿走进这座他曾经最想逃离的宅子。
青砖绿瓦,朱门重重,不知道锁住了多少愁怨。自督军去世,整座宅院只剩下死寂。陆定轩住在他的省长官邸,几乎不来这里。陆定邦已经很少下床,就连他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搬出去住都没能让他睁开沉重慵懒的眼皮。剩下垂垂老矣的女人,督军的遗孀盼望着她们的孙子或者孙女来给这座宅院带来片刻的生气。
陆定远像远来的客人一样在白雪覆盖的院子里留下一串脚印,站在陆定邦门前才有一个佣人匆匆赶来,“五少爷,您怎么来了,大少爷就在里面呢,我去通传一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光线很弱,那佣人走进去像是走进了一间墓室,再出来时向陆定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定远在进门前对那佣人说:“去把将军的军装拿来。”
昏暗的屋内只有一盏烟灯亮着,手边的电话手柄映出陆定远模糊的面容,沉重而隐忍,他的肺实在不适应这烟雾缭绕的浑浊空气。
陆定邦吐出一口烟雾,“五弟要是来劝我跟你开拔的,就请回吧。”
“看来大哥还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我不是来请大哥开拔的,是来请大哥替我们出去的弟兄守家的。”
“你看我还能提得动枪吗?”
“太原怕是守不住了,唇亡齿寒,并州城马上就要大兵压境,到那时,大哥该不会还能躺在这吞云吐雾吧?”
“你有那么多精兵能将,何必要来请我这个半死不活的?退一万步,城里不还有老三呢嘛。”
“我说过,我一直相信大哥和他不是同一种人。对三哥,我一直当日本人来防。”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定邦虽然没睁眼,但也猜到了,是先前的佣人拿着他的军装进来,“看来今日我这身衣服是不穿也得穿了。”
陆定远站在榻下没有回答。
“你打算留给我多少人?”
“一个独立团。”
陆定邦这才睁开了眼睛直起身子,“你让我守一座城,就给我一个团?五弟,你比老蒋还要狠,你是遗憾我这条命没死在江西吧?”
陆定远笑得狡黠,“大哥,陆家军我带走了,城里还有各县的保安团和警察可都唯你马首是瞻,道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帮会,您也没少结交吧?”
他瞥了一眼那锃亮光滑的电话手柄。陆定邦每天都会用它跟不同的人联系,听他的心腹汇报各种事项。
陆定邦看着陆定远沉静的脸,后背却阵阵发冷,他好像成了马戏团里供人取笑的一只猴子,以为自己躺在这烟塌上用一根电话线挥斥方遒,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被陆定远尽收眼底。
可他却只能用粗重的吐气声表达自己的愤怒,然后张开双臂,对捧着军装的佣人道:“更衣。”
陆定远识趣地退出门外。
片刻之后,陆定邦从屋里出来,曾经的军装套在他如今瘦削的躯干外略显肥大,但是除却眼中的颓唐,仍可见一个历经沙场的将军意气和陆家人世代相传的那份豪侠匪气。
陆定远转身从高志成的手里拿过军刀,递在陆定邦面前,托孤一般,“并州人最看重的就是家乡的这一片土,大哥,全省数百万乡亲,还有陆家军五万袍泽弟兄心里最重也是最后的这一点牵挂全在你的肩上了。”
***
从漫天飞雪到大雨倾盆,陆家军的许多人第一次离开他们深深眷恋的黄土,去增援长江江畔的第一大都市,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销金窟,大上海。
队伍里,扛着锄头刨了十几年地的庄稼汉们窃窃私语,即使头顶大雨,脚下泥泞,也阻止不了他们憧憬着那个繁华的不夜城。
“哎,知道上海的南翔小笼包吗?我去过上海的兄弟可说了,人家那小笼包,皮薄的透亮,咬一口,鲜得嘞,等我们到了,光复上海,我高低要尝尝。”
“没出息,一天天就想着吃了,不就是个小笼包吗?能有我老娘做的肉馅大包子香?我可是听说了,这上海的女人都穿丝袜,那旗袍开叉都开到......”
还没等那个上等兵说完,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哪个不要脸的踢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