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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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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远顺手接过,没有急着打开,询问道:“你们这边的情况还好吧?有人员伤亡吗?”

“弟兄们都很小心,没有伤亡,也发展了一些外围,比头几年好多了。”

“那就好,物资呢?缺什么?”

“物资每个月都会按时发放,暂时没有什么短缺的。”

陆定远听到这些才放下心来,打开手中的文件袋,取出里面的文件和照片。那是他在离开上海前拜托江涛打听的沈初霁的消息。

照片上的沈初霁还是像那天一样穿着上海鱼龙混杂的弄堂里最常见的妇人穿的阴丹士林旗袍,左手手腕拢了一只款式普通的银镯子,齐肩的短发里若隐若现的能看见一对银质的流苏耳坠,整个装扮若是在人群中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但陆定远一眼就看到了她右手中指上的那一枚戒指。有些照片里,她穿的是一身护士服。

在江涛的报告,沈初霁现在叫林乐笙,从去年来到上海之后就在上海公共租界的一家外科诊所当护士,三个月后,她和诊所里唯一的医生陆征尘在教堂里举办了婚礼。

陆定远看着那些照片,她穿着护士服工作的样子,拎着菜篮子买菜回家的样子,每一个剪影都美得让陆定远心碎,就连任远都能看出他眼神里克制不住的爱意,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后,他抬头问:“没了吗?这些都是上海开战前的照片。”

“上海开战以后,华界的难民大量涌入租界,沈教官所在的诊所接收了很多难民和受伤的民众,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上海那边的弟兄怕暴露,没有拍照。钧座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回去就向上海发报。”

“不用了,知道她平安就好,让你们为我这点私事冒这么大的风险,已经是假公济私了。”

“钧座您言重了,自从沈教官消失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大家也很想知道沈教官过得好不好。只是不曾想,几年未见,沈教官已经结婚了。”

陆定远笑得惨淡,寂静中有他咬碎嫉妒的声音,“也该结婚了,不然就没人要了。”

“怎么会,我们那一期都觉得沈教官不是寻常的女人,是天上的神女,不会老的,所有见过她的男人都会对她趋之若鹜。”

“这么说你也喜欢她了?”陆定远把文件和照片重新塞回文件袋里。

“我哪敢,沈教官长得漂亮,还那么有本事,只有钧座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倒是便宜这个斯斯文文的医生了。”

“几年不见,打官腔的本事长进不少,”陆定远将文件袋还给任远,“烧了吧。”

任远接过文件袋,却瞪圆了双眼,这可是上海的弟兄在公共租界查了好几天,再由罗夕宸用了五年时间才打通的运输线带回来,即使情报阅后即焚是常有的事,但陆定远刚才看照片的时候明显充满了不舍,现在居然要烧掉?

“一个已婚男人藏着一个已婚女人的照片,这算什么?烧了吧。”

陆定远已经飞身上马,任远只能接受这个命令。

“大战在即,你和其他弟兄们要多加小心。”

任远仰望着马背上的陆定远,犹豫着,他从接到潜伏任务就有话想问,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开口,只能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地凝望着帮他脱胎换骨的钧座。

“有什么话就直说,我的兵绝不拖泥带水。”

“钧座,如果有一天,我是说万一,您不在了,我们的情报交给谁,谁来指挥我们,又有谁能证明我们也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陆定远勒紧缰绳,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但严肃,“春望计划从启动的那一天开始,就只有两个任务,一为家国存亡战,一为陆家军存亡战,不管我在与不在,你们都必须完成这两个任务。你们从不是忠于一个人,而是忠于自己,忠于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永远会有人记得你们的,因为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活过,为这片土地战斗过。我让你们隐姓埋名,自然也会留下你们存在过的证据。”

任远站的笔直,心中虽不至于茅塞顿开,却也看到了明明灭灭,若隐若现的光亮,目送他的长官离开。

但是陆定远没跑出去多远,又折返回来,“文件烧了,照片留着吧,藏起来,就藏在这座山上,别让我知道,也别离我太远。”

陆定远重新挥鞭纵马,驰骋在丹城山间。想起照片上的沈初霁,还有那个斯斯文文的医生,她的丈夫,他甚至想骑着这匹马直杀到上海。

一个迅疾的身影在树林里忽隐忽现,追逐着他。他以为是有人跟踪,便换了左手握紧缰绳,右手从枪套里摸出手枪瞄准那身影。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时,步枪从林间吼叫着钻出来,停在陆定远面前。

陆定远紧急勒马,像看见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跃下马来,箭步冲到步枪面前,俯身蹲下捧着步枪的脸颊亲昵地摇晃,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它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啊?长大来了不少嘛,来,让我看看,”陆定远掰开步枪的嘴巴,仔细查看它的每一颗牙齿,又抚摸它油亮柔顺的毛发,抬起它的前肢,“不错啊,好兄弟,这身材比我都结实。”

步枪伸着脖子往他身上蹭。

陆定远享受着步枪的毛发在他身上的触觉,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它,“步枪,步枪,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就在上海,我见到她了。”

步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汪汪”叫了两声。

“你想见她吗?”

“汪!”

“会见面的,她会来见我们的。”

天,像是被烧穿了。不是那种霞光万丈的好看,是闷雷滚过天际,带着一种低沉的、不间断的咆哮,闷得人心慌。

沈初霁穿着一件满是硝烟和污血的护士服扶在门边,虽然已是深夜,但闸北、虹口、杨树浦那边火光昼夜不息,把北边的天空映得通红一片,像地狱的炉膛开了口。

她轻叹了一口气,回身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睡着的难民,回到这间诊所唯一一片还算宽展的地方——陆征尘和她的办公室。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困意和疲倦也涌上来,她已经四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一盏孤灯下,陆征尘正在把一摞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抬头看见沈初霁在揉眼睛,便提醒道:“这几天行动轨迹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了,咱们也不用这么白天黑夜轮轴转了,你去后面休息一下吧。”

陆征尘指的是他身后的那张行军床。

上海开战,难民和伤员潮水一样涌来,这家诊所虽然是特务处的一个联络点,但是医者仁心,他们不忍心见死不救,接收了许多伤员和难民,从诊所人满为患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于是陆征尘便在办公室拉了道帘子,放了一张行军床,方便休息。

“我没事,这么多照片要筛选呢,我跟你一起吧,看看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沈初霁说一句话打了三个哈欠,但还是拿起桌上一摞照片,蹲在地上一张张铺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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