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秦子瑜随着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天还未亮,秦子瑜就坐上轿撵,出宫门后换成马车,跟在皇帝和贵妃的车架后面,中间相隔二十多名护卫,他后面是秦子璋,再往后还有景王和一些陪同官员。
庆安陪侍秦子瑜左右,庆康同另两个小宫女同东宫的物品一起,待到船上之后集合。
百官拜别皇帝,皇帝笑着受了他们的礼,一声令下出发,主道早在前几天清理干净,禁军围的密不透风,百姓们远远避开,一片片跪在地上,不敢高声言。
车队一路往东,从东城门出,最前面的车架已经出城,队尾不过刚到宫门。
出城后的官道尚算平坦,秦子瑜掀开帘子,透过阳光看到层层叠叠的树林,偶尔能看到一处村落,基本上都是稻草屋和土屋。
庆安道:“长安城外的这些村子不算富裕,村民们或种菜卖菜,或打渔为生,附近土地不丰,都是荒山。”
留下来的也都是前些年的灾民,没了父母兄弟,只剩一个人,回去也没有意义,有人把自己卖到富户做苦工,有的跟人学打渔打猎,勉强生活。
“荒山的确不好开发,倒不如去远些的城池,好歹谋个生计。”秦子瑜点点头,不像二十一世纪,各种先进机器,现在人力为主,农户家里省吃省喝买个锄头都算是好东西。
他没有亲眼见过,只听陆墨云说起,百姓生活艰难,官场上人人钻营,六部中以户部和吏部为首,工部凋零,常常被忽略。
庆安道:“是,殿下英明,其实只要不是灾年,大多数人能混口饭吃。”
“孤还未问过,你当年因何进宫,宫外可还有亲戚?”秦子瑜道,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做太监。
庆安低着头,恭敬回答:“奴才家里以前是走镖的,不幸遇到山匪,那趟镖极为贵重,主家动了怒,要把整个镖局的人抓起来,奴才的叔叔就把奴才还有几个孩子卖了换银钱,求主家别生气,说这钱他一定还上。”
“奴才进宫后就跟他们断了联系,再也没见过,如今是什么光景,奴才也不清楚。”
秦子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庆安先笑起来:“殿下别难过,奴才早就不惦记他们了。”
“说真的,奴才能跟在殿下身边,不愁吃不愁喝,殿下待咱们又好,从来不打骂,奴才很知足,不敢生出其他心思,只想一心陪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当牛做马,一辈子守着殿下。”
秦子瑜抓了一把干果递给他:“这话在孤面前说说就罢了,别叫箫大人听见。”
庆安应了一声:“奴才知道,奴才可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这些,箫大人非活剐了奴才不可。”
秦子瑜看他说的促狭,不禁跟着笑起来,吃了两块芝麻卷填肚子。
知道今天要早起,昨天秦子瑜戌时便躺上床,刚过丑时起来,略用了些东西,喝完汤药就跟着上了轿子。
现在也不过巳时二刻。
“陈太医在咱们马车后面,有两个侍药的小太监跟着,殿下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奴才。”庆安道。
秦子瑜摇头:“孤这几日精神很好,无需担心。”
“孤是想说,若你想回去看看,等南巡回来,孤给你几天假,你可以回老家休息休息。”
庆安惊了一下,一时间拿不准秦子瑜的意思,“扑通”一声跪在马车上:“殿下是不要奴才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秦子瑜皱眉:“罢了,孤以后不提这事了,你先起来。”
太子的马车略逊皇帝的銮驾,里面床铺茶几一应俱全,足足能装下十来个人,俨然一个小房间,而且都是加固过的,晃动的幅度也比一般马车要小许多。
庆安松了口气,看来殿下没有厌弃他,只是怕他想家。
“殿下,奴才既进了宫,到了您身边伺候,那便是您的人,不敢有二心,况且奴才家里的情况,叔叔定是不愿见到奴才的,奴才也不想见他。”
秦子瑜道:“嗯,孤的意思是,你若是想父母了,可以回去看看他们的牌位,尽一份孝道。”
逝者已矣,活人不能一直承受煎熬,有些时候尽孝,为的是自己的心。
庆安眼底隐隐有泪光,殿下果真是世上最好的主子,连这些都能想到,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保护好殿下,不管在哪里,都要事事以殿下为先。
“奴才的爹娘……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所以奴才不想回去,不想徒增伤心,奴才会记住他们的样子,永世不忘,想来他们也不会怨奴才。”庆安垂头,擦去脸上的眼泪。
看着他连抽泣都不敢大声,也不敢抬头,生怕被他看见丑态的样子,秦子瑜闭上眼睛。
“你不必忌讳孤,孤恰好累了,想小憩一会儿,你出去随车夫透透气,有事孤再叫你。”
“是。”庆安应下,弓着腰走到外面。
秦子瑜缓缓吐了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郁气全部吐出来,越想越难受,被庆安勾起了许多不好的记忆。
那个人渣不在考虑范围内,但他的妈妈,曾经也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妈妈长得很漂亮,喜欢穿蓝色的裙子,很爱笑,尤其是哄他睡觉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脸上失去了笑容,那个时候秦子瑜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爸很可怕,喝醉酒会发疯,乱打乱骂。
妈妈抱着他轻哄,让他别害怕,说爸爸只是失业了难受。
再后来,难受的日子越来越多,妈妈受不住离婚跑了,把他丢给那个人渣,秦子瑜不怨妈妈,那个人渣不肯放弃他,威胁妈妈如果要带他走,就不离婚。
那个人渣想困住妈妈一生,那些日子,妈妈天天以泪洗面,让小秦子瑜每天担惊受怕,他伸出手给妈妈擦眼泪:“妈妈,别哭。”
小时候他的确恨过妈妈一段时间,恨所有人,他不懂为什么妈妈走的那么绝情,直到自己长大,恨意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心疼。
该死的从来都只有那个人渣。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妈妈。
温柔的眉眼,仿佛随着时间一天天淡去,记忆中的笑脸越来越模糊,秦子瑜闭着眼睛,无法控制抖动的双手,心脏也跟着抽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茫然的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