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默已经逐渐失去了方向和时间概念,他自认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真正直面这份力量时,他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掌握的力量。
那他究竟是什么?
接纳黄昏的力量后,首先失去的是视觉。那一天,他走在一座荒废城市的残墟间,看见这一生中,属于他的最后一次落日。
随着夜幕降临,他的眼睛逐渐失去光亮,也再没有见过新生的太阳。
而后,他失去了味觉。发现这一点纯属偶然,因为他已经许久未曾进食。那一天他摸索着掏出一块糖,那是宫溯宁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他口袋里的。外壳包装似乎已经被洗衣机洗了很多遍,但内里却意外完好。
他并非想要吃糖,只是久远地回想起身为“凌默”的感觉,想起他那从未开始的爱。
希望那只自由的鸟儿能找到属于他的天空。
他剥开糖纸,把那块糖果放在舌尖,却像是在品尝一颗会融化的石子。
在一片黑暗中,他逐渐失去方向感。他索性停下不再前进,害怕自己绕回去走已经走过的来时路。
不分日夜的煎熬让他麻木。他把自己融进黑夜,假装自己真的就是黄昏的一部分,独自蜷缩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那里的环境让他感到安全,身后和身旁都有墙面。他可以把自己贴近冰冷的墙,这样他便能确信自己依旧存在。
清醒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任由自己陷入沉眠。梦里,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他,但那注定是错觉。
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之前的记忆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他讶异于自己依旧能记得这么清晰,以至于在梦中都显得如此真实。
不过这么一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想,他会珍惜这个梦。
*
下雨了。宫溯宁落在一座不知名的废墟中,抖了抖羽毛,四处张望着。
刚进去这片区域,他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共振不会骗人,他确信自己就要找到他了。
情况可能很糟糕,但还活着的凌默。
“小默?”他尝试性地呼唤。
空荡荡的废墟里无人应答。
他凭着直觉朝前面走去,边走边喊。不安涌上心头,他顶着细雨快步走着,终于在一个破碎的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那里的身影。
他赶紧抖了抖头上的水:“凌默!”
他看见那个身影抬起头,朝他露出微笑。
他的脚步顿了顿,胸中满溢的情绪就要迸发而出。于是他紧紧捂住胸口,努力用尽可能平缓柔和的语气叫道:“凌默......”
他就这么跪在凌默身前,咫尺间都是交错的呼吸。但眼前这个精致的,仿佛一碰就碎的温顺生物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凌默像菟丝花一样依靠在旁边的危墙上,眼神空洞无物。
宫溯宁伸出手,轻轻贴在对方的脸颊上。很冰,不像活人的温度。
他看见凌默像是被烫到般,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而后又像渴求温度的小动物,自顾自地贴了过来。
“阿宁......”
宫溯宁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任由凌默在他身上到处乱贴,最后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喟叹一声:“好舒服......”
他没忍住:“小默?”
凌默懒洋洋地应了一句:“嗯?”
宫溯宁感觉自己在抱一块冰,他只能尽可能地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怀里的人。
“为什么......”
他听见怀里的嘀咕:“你在说什么?”
凌默仰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好可惜,为什么梦里也看不见你的脸?”
宫溯宁深吸一口气,吻了吻凌默的发顶:“这不是梦。”
凌默又笑了:“好啊,那就不是吧。如果不是梦的话,你能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吗?”
“我可以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那可不行,你要去做你自己的事。”凌默抬手摸摸宫溯宁的耳羽,“不要被困住,好吗?”
“可是......”
可是我已经被你困住了。
宫溯宁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抱住凌默,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半晌,他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凌默轻轻梳理着他的耳羽:“怎么了?”
“他们要叫我救世主......可我根本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呀,没人逼迫你一定去满足他人的期待。你是自由的。”
“但我必须要救你。凌默,我该怎么救你?”
凌默手上的动作微滞。他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慎重地给出回答:“你......不要救我。”
“......为什么?我不要你死。”
“我的死亡,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丝生机。”凌默又开始梳理宫溯宁的羽毛,“我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份,我的存在,我的怪病,直到后来的一次契机,我偶然获得了与母亲正面沟通的机会。在她那里,我得到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她说,‘我即是黄昏’。”
宫溯宁猛然抬头:“......凌默?”
“所以事情就变得很简单。我死了,黄昏才能消失。但这种死亡绝不是那种粗暴的......身体死亡,而是彻底消失。按照你们的说法,黄昏的种子根植在我的灵魂中,阿宁,这次该换你来渡我。”
凌默说这段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已经想通了很久。这让宫溯宁尤其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