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封辛易猛地抬头。
讨虏，讨虏。
可他麾下将士，却从未满员。
而本该拨下来的军饷，却从未准时抵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但他却......从不敢深究。
因为那人是他的王，是他本该誓死效忠的主人！
封辛易剧烈喘/息。
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姜御月轻轻一叹，“罢了。”
封辛易身体不住颤抖。
他艰难睁着眼，去看姜御月。
他看到姜御月面容平静，眼底尽是悲悯。
真可笑。
一个弑君杀舅的毒妇，怎会有慈悲之心？
可她被睫毛敛着的眼眸，里面的的确确是悲天悯人。
像极了寺庙里被世人顶礼膜拜的神像，彼时怜悯瞧着供奉她的子民，低头垂眸间，尽是神女爱世人。
“去吧，去做冼大将军的副将。”
姜御月道：“不必效忠我，效忠大胤便好。”
封辛易大口喘着粗气。
大滴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砸在他满是血污的衣襟，蕴开的红色像极了他眼底的血丝。
姜御月笑了起来，“哭什么？”
封辛易喘息着，看着姜御月，汹涌而来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他的王死了，可大胤还在。
他忠于大胤，便不算背主。
封辛易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眼泪。
再睁眼，他红着眼睛，对着冼越拜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街。
“末将——拜见冼将军。”
封辛易道。
冼越眉梢微挑，瞧了眼姜御月。
姜御月眉眼微弯，神态平和。
冼越轻嗤一笑。
——这人很会训狗。
*
果然如姜御月所料，金乌西坠，斥卫便传来战报，北凉兴兵两万，奔赴榕城而来，志在一雪前耻，将大胤摇摇欲坠的国祚彻底剿灭在榕城。
贺嘉树神色凝重，“娘娘，杨老将军还没回来。”
“如果杨老将军在回程路上遇到北凉大军，后果不堪设想。”
“冼将军，此战你有何良策？”
姜御月看向冼越。
冼越道：“两万兵马不过是北凉的先锋军，中军与后军仍在集结中。”
“以北凉的实力来看，中军后军应有十万之众。”
诸将齐齐变色。
“可我们能用的人马，只有千余人啊。”
赵仲祐低低出声，“一千人迎战十万.......”
“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冼越竖起两指，点在确山，“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在这里设下埋伏。”
冼越抬头看姜御月，“你调杨德厚出城，为的便是这个？”
“果然是冼大将军。”
姜御月嘴角微勾。
封辛易眼皮倏地一跳。
——杨老将军原来不止是为了去劝降舒怡，身上竟还担着埋伏北凉的重任。
姜御月扫了眼封辛易，手指轻扣案几，“杨老将军的兵力虽然不多，但舒怡那仍有精兵两千——”
“三千。”
封辛易沉声开口，“当初随我叛出榕城的将士无一伤亡，随我们兄妹驻扎在确山。”
“你孤身一人与江海州谈判？”
姜御月挑了下眉。
封辛易颔首，“本就是凶多吉少之事，何必带旁人去送死？”
“舒怡已不是曾经的小女孩儿，纵然没了我，她也护得住确山的三千将士。”
“只是......”
封辛易看了眼姜御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没有想到，我会救你？”
姜御月接道。
封辛易点头。
姜御月轻笑，“大敌当前，不提私怨。”
“仲祐，你领五百人，从这里杀出。”
姜御月手指地形图，“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北凉军引到这个位置。”
“喏。”
赵仲祐疑惑点头，领命而去。
姜御月看向冼越，“剩下的，便交给冼将军了。”
冼越眼睛轻眯。
先埋伏，挫北凉锐气。
再佯败，把北凉引入圈套。
最后领精兵一支，将筋疲力尽的北凉军赶尽杀绝......
这种用兵方式，他极为熟悉。
——是陛下的用兵之道。
冼越抬头看姜御月，“你师承何人？与谁学的兵法？”
“无人教我，自学成才。”
姜御月眉梢轻挑，“怎么？让将军想起故人了？”
冼越眸色微沉，“没有。”
冼越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封辛易看了一眼姜御月，跟随冼越而去。
贺嘉树瞧着两人远去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娘娘，您如果顺着冼大将军的话说您学了太初帝的兵法，冼大将军看在太初帝的情面上，会与您缓和关系的。”
“如此一来，我便一辈子活在太初帝的阴影下。”
姜御月道：“他日太初帝魂归来兮，我这个赝品便会被人随手丢弃。”
“我不做赝品。”
姜御月收起羊皮地图，神色浅浅，“我只做我自己。”
她的确学了太初帝的兵法，可这代表不了什么。
——她还学孙子兵法，难道她还是孙子？
不，谁的法子好用，她便用谁的。
她没有师承，亦没有派别。她只是她自己，一个想打胜仗的将军而已。
*
“轰隆隆——”
山上突然传来闷沉巨响。
北凉士兵们抬头去瞧，巨大的滚石从山顶滑落，狠狠砸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有埋伏！”
“快跑！”
北狄士兵仓皇逃命。
但人多势众在这一刻从优势成为劣势，撤退的路已被后军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更要命的是姜御月似乎早就提防着他们的撤退，山上落下的巨石虽然不多，但都精准落在一起，将他们撤退的道路彻底堵死。
山顶上的封舒怡抬脚踹下一捆枯草，“在阴损狠辣这种事情上，我的确不是咱们那位皇后娘娘的对手。”
“呼啦啦——”
无数枯枝与草堆从山上滚落。
“嗖！”
烧着火油的弩/箭射中枯枝与草堆，火光冲天而起！
大火乘风而起，飞速蔓延，顷刻间堵死北狄士兵的退步。
北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