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厚厚绷带的伤口再次皮开肉绽。
封舒怡眼皮微抬,“晦气。”
“既然时日无多,又何必来确山找死?”
杨德厚身体晃了晃。
“不是找死,而是...寻你们兄妹回家。”
杨德厚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你们兄妹在我心里的分量,与娘娘是一样的。”
杨德厚看着封舒怡,她的模样像极了他惨死在战火中的小徒弟。
尤其是眼角眉梢的娇蛮不讲理,更是像了十成十,仿佛当年的小徒弟并未死,气鼓鼓问他为何偏心公主。
他护不住当年的小徒弟,亦护不住与公主之女针锋相对的小徒弟的一双儿女。
而现在,他想拼了这条老命再试一试,是否能带小徒弟的儿女回家。
——他们在外面流浪太久太久了。
杨德厚艰难开口:“而今你兄长被北凉所擒,我怎能做事不管?”
“舒怡,娘娘已愿意宽恕你们,你——”
“闭嘴!”
封舒怡手中九节鞭狠狠抽向杨德厚的脸。
“你当年骗临川王入宫时,也是这样的说辞!”
封舒怡破口大骂:“说什么姜御月愿意臣服王爷,放弃扶持那个傻子!”
“王爷世子受骗身死,我绝不会重蹈他们的旧辙!”
封舒怡声音尖锐。
杨德厚脸上鲜血直流。
他抬头擦了把脸上的血,拧眉看着面前的封舒怡。
“舒怡,你兄长效忠临川王,是因为临川王对他有知遇之恩。”
杨德厚道:“他可以在临川王麾下一展胸中抱负,封侯拜相,名扬天下。”
“可是你呢?”
杨德厚问封舒怡,“舒怡,你为什么因临川王父子之死记恨娘娘?”
封舒怡冷笑不已。
“你喜欢临川王世子?”
斟酌片刻,杨德厚迟疑开口:“因为喜欢之人死于娘娘之手,所以要立志为他报仇?”
“舒怡,你不是那般浅薄之人。”
杨德厚慢慢摇头,“你心中有丘壑,不该困于情爱之中。”
*
“什么菟丝花不菟丝花,老子听不懂那些酸话!”
使者哈哈大笑,“老子只知道,你那好妹妹因为临川王的儿子恨死了姜御月,你活着时还能压着你那妹妹不去报仇,可如果你一旦死了,你妹妹必会向姜御月寻仇。”
封辛易脸色微变。
“嘿嘿,到时候就是天子亲卫和大胤皇后互相厮杀,那叫一个精彩!”
使者嗤笑:“你妹妹赢了,是清君侧,姜御月赢了,就是诛叛逆。无论谁赢了,对我们北凉来讲都是好事。”
封辛易手指攥紧,死死盯着使者。
使者幸灾乐祸大笑,“你们大胤不是最擅长这种事吗?”
“每隔几年都要来一次兵变夺位,自己杀得血流成河,把大好河山白白送给我们!”
“这叫什么?”
“用你们胤人的话来讲,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对不对,是手足相残,兄弟阋墙!”
“哈哈哈哈哈。”
使者与北凉士兵们笑得前俯后仰。
仿佛他们面前不是曾杀得北凉人闻风丧胆的讨虏将军封辛易,而是路边的一条死狗。
对,就是死狗,还是一条断了腿的狗。
打断腿的建议临息山大当家出的。
在内讧背叛的事情上,胤人从来擅长。
“砰!”
封辛易的拳头狠狠砸在使者脸上。
使者尖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封辛易手肘撑地而起,身体重重砸在使者身上,雨点似的拳头落在使者脸上。
“你们应该庆幸我大胤内斗不休。”
封辛易声音嘶哑似低吼:“否则你们北凉怎会有入主中原之机?!”
“敢打使者?反了天了!”
北凉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拽封辛易。
奄奄一息的男人彼时却有千金重,任他们如何拖拽都无法将他从使者身上弄走,而他血迹斑斑的拳头更是片刻不停,一次又一次砸在使者脸上,直将使者的脸砸得血肉模糊,乃至气息都变得极其微弱。
“唔——救......我。”
使者声音几不可闻,伸向士兵的手慢慢垂下。
惊恐万分的士兵瞬间暴怒,“竟敢杀使者?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北凉士兵抽剑向封辛易砍去。
方才有雷霆之力的封辛易彼时却已虚脱。
他从使者身体滑下来,无力瘫坐在上,两只手垂在身边,无所谓地即将劈向自己的剑锋笑了笑。
“想杀我?”
封辛易道:“来吧。”
封辛易闭目而躺,平静接受自己的命运。
那些国仇家恨,那些壮志未酬,如长风逝于掌中,触之即散,他无力回天,力不能及。
——死于北凉士兵刀下,已是作为三军主将极为体面的死法。
封辛易无声嘲讽,只想大笑。
“轰!”
比北凉士兵刀锋先落下的是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风卷旌旗,槊裹厉风,逼得封辛易皱眉睁开眼。
马蹄踏破血与肉。
周围北凉士兵尚未来记得尖叫,便已命入黄泉。
封辛易微微一愣。
这不是普通战将会有的一骑当千。
这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才会有的所向披靡!
封辛易心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名字——姜御月。
神州大地,九州华夏,唯有她才能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她怎会救他?!
——她明明恨他入骨!
封辛易挣扎着起身,试图想看清来将的模样。
似是心有灵犀,彼时来将亦转身,与他隔空相望。
封辛易愣在当场。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的脸。
男人勾着唇,明明在笑,却更像是气势迫人的嘲讽——
就这?
大胤的将军,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真是...丢人。
“封辛易,起来。”
绝世悍将声音冷冽:“你们大胤的皇后不许你死。”
*
“哈,我胸中有丘壑,不该困于情爱之中?所以我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
封舒怡冷笑不已,“可我就是恨她,我恨她!”
“我恨她杀了临川王,杀了世子,灭了我当太子妃甚至当皇后的美梦!”
“那可是皇后!”
封舒怡声嘶力竭:“我若为后,我的儿子便是帝,便是王!可是——姜御月毁了这一切!”
杨德厚平静打断她的话:“舒怡,你痴了。”
“你不是皇后的对手,纵然临川王父子活着,你也做不了太子妃与皇后。你的孩子,更不可能为帝为王。”
杨德厚悲悯看着封舒怡,“但如今皇后活着,她可以让你为王。”
封舒怡陡然失声。
杨德厚叹了一声,对封舒怡伸出手,“舒怡,回来吧。”
“你在孩子身上寄托的所有期望,不如自己来达成。”
“不必蹉跎数年等待下一代。”
“你自己,便可号令三军,拥兵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