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山。
杨德厚从怀中掏出一枚錾金令牌,把令牌高高举起。
“大胤司马杨德厚,前来拜会讨虏将军。”
杨德厚朗声道。
巡逻的山贼一愣,愤怒冲上前,“杨德厚,你还有脸来找我们!”
“如果不是你背叛王爷,我们金吾卫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杨德厚声音朗朗,“带我去见封讨虏,我会还你们金吾卫一个公道。”
“这里没有讨虏将军,只有山贼。”
高坐在交椅上的女人冷冷看着五花大绑被下属们带过来的杨德厚,嘲讽出声:“又或者说——这里只有弑君谋逆的乱臣贼子。”
立在女人身侧的亲随勃然大怒,“杀了他!为王爷报仇!为金吾卫正名!”
金吾卫创建于太宗皇帝陆延光。
在被权臣周恕礼压制的那些年,陆延光日夜不安,唯恐周恕礼废他另立新君,是以,他效仿前朝,创建了一支只忠于皇帝的卫队,亦是大胤最威风八面的卫队——金吾卫。
可在五年前,姜御月联合宦官篡改大行皇帝遗诏,立一个痴傻的黄口小儿当皇帝,他们是天子亲卫,怎能眼睁睁看着妖后祸国乱政?他们与姜御月兵戎相见,杀得长街血流成河。
他们个个是大胤最精锐的卫队,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姜御月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姜御月阴险狡诈,竟与杨德厚勾结杀了本该登基为帝的临川王,给他们扣上兵变谋逆的罪名,逼得他们这支本该与大胤同生共死的天子近卫叛出皇城,落草为寇。
亲随拔刀冲向杨德厚,“杨德厚,今日我便取你首级,祭奠王爷的在天之灵!”
*
“临川王...”
姜御月站在城楼上,看着确山的方向低低出声:“你的确是一代贤王,可惜,你不该与我争权。”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妖后。
当然,她也与女德女则里的贤后没什么关系。
她杀过很多人,或好或坏或贤良。
临川王是其中一个,亦是以儒家标准来看最君子如风的一个。
可贤良子救不了大胤,仁慈只会暴露自己的软肋。
大厦将倾之际,需要的是铁腕暴君,而不是与敌人讲仁义礼智信的君子。
所以她杀了临川王王,一箭穿心。
濒死之际,临川王手指艰难攥着箭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收回弓/弩,翻身下马,走到临川王面前,唤他一声舅舅。
临川王王的眼睛瞪得极大。
他想说话。
但他却说不出,只大口大口吐着血,将身上云纹锦袍染得猩红一片。
那是姜御月亲手织的缎料,特意找了司衣的绣娘,熬了好几个昼夜才将缎子绣得光滑平整,然后裁剪成临川王最喜欢的广袖长袍,送给他做寿辰贺礼。
而姜御月腰侧的佩剑,亦是临川王送给她的。
那年阿娘葬身火海,拖住了北凉南下的脚步,而她被临川王抱在怀里,纵马狂奔,往更南方的地方逃去。
那夜星河如昼,她伏在临川王肩头,看漫天大火将她的国与家吞噬。
临川王以为她在哭,大掌覆上她的脸,却没有摸到她的泪,便长长叹息收回手,低低对她说声对不起。
阿娘已死,临江已失,再论是非对错已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垂着眼,干涸的眼里挤不出泪,只映着星光与火光在她眸中燃烧。
她沉默地拢着眼里的火与心头的怒,问临川王讨了一把剑。
为将护不住大胤的江山万里,为臣亦不能阻挡北凉的铁骑。
阿娘为将,阿父为臣,他们走过的老路她不会再走。
她要政令由她所出,绝不执行上峰愚蠢的命令。
——她要做大胤的执剑人,做大胤独一无二的王。
一如现在。
姜御月抽出腰侧临川王送她的佩剑佩剑,压在临川王的脖颈,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因痛苦震惊而瞪得极大的眼。
“舅舅。”
她对临川王道:“一路好走。”
临川王送给她的佩剑极为锋利。
她稍稍用力,便有温热的鲜血喷涌在她脸上,将她的脸染得血色泥泞。
血液浓稠得很,她的眼睛几乎被糊住,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看到什么都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几乎将她吞噬,拽着她把她拖向残暴嗜杀之人死后该去的是阿鼻地狱。
但她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
她的生前身后名从不需要别人来置喙。
姜御月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亲手斩下了临川王的头颅,然后提着他的头颅,走向围攻皇城的金吾卫。
“临川王已死,逆贼速速伏诛!”
她的声音响彻宫道。
而她的表兄,临川王世子崩溃怒吼:“姜御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表兄丰神俊朗,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临川王若登基为帝,表兄便是太子,她便是太子妃,未来的大胤皇后。
可她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诱临川王入宫,一箭将他射杀,然后提着他的头颅,对他的儿子,她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结束的少女怀春赶尽杀绝。
她不能容忍自己之上有太子与帝王。
她要做大胤唯一的主人,她要政令由她所出,要群臣俯首,要九州称臣。
太子妃?
呵,她不稀罕。
姜御月平静看着城外的荒芜,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娘娘,封辛易对临川王忠心耿耿,只怕未必肯与娘娘合作。”
周恕礼看了一眼姜御月,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几日的时间,不仅让他摸清楚百年来大胤的世事变迁,也让他了解姜御月的旧日过往。
这是一位心狠手辣的主儿。
虽是太宗皇帝的后人,可身上没有半点太宗皇帝的优柔寡断,至于天水姜家的不思退路,她更是没有继承半分。
她不像太宗皇帝,更不像她的祖先,她像——
周恕礼心中一痛,呼之欲出的名字却无法念出。
周恕礼闭了闭眼,缓声说道:“招揽封讨虏之事,娘娘需做其他打算。”
“不必。”
姜御月道:“我相信杨老将军会把他们兄妹带回来。”
周恕礼皱眉看向夜幕下的山影重重,“我们现在兵微将寡,封氏兄妹手里的金吾卫不容有失。”
“可是娘娘,临川王死于您手,封辛易恨不得将您千刀万剐,又怎会归降于您?”
周恕礼看了一眼姜御月,欲言又止,“而封舒怡更是——”
姜御月笑了起来,捡起周恕礼的话头说下去,“更是对表兄情根深种,一心想做临川王世子妃。”
“表兄在世时,她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御月抬头看周恕礼,目光坦荡荡,“表兄死于我剑下,她又怎会不为表兄报仇?”
周恕礼叹了一声,慢慢点头。
“您既然明白,便不该派老将军前去劝降。”
周恕礼看了一眼姜御月,意味深长道:“当年老将军被您所哄,诱临川王入宫,才让临川王命丧您手。封辛易对老将军的恨意,只怕不再对您之下。”
“放心,他们不会对老将军动手。”
姜御月眸光轻闪,笑得狡黠。
——她给杨德厚这位老将军开了一个让封氏兄妹无法拒绝的理由。
杨德厚深深看着高坐交椅的封舒怡。
不过几年未见,当年稚气未脱的少女如今眉眼坚毅,面容冷峻,再不复情窦初开之际围着临川王世子打转的娇憨痴缠。
这便是成长。
踩过刀尖舔过血,才能从软肋中生出盔甲。
藏在袖里的尖刀割破绳索,杨德厚挣脱桎梏,劈手夺过砍向他的刀,反手将刀锋压在那人脖颈。
“几年未见,你们依旧如此不争气!”
杨德厚道:“这种身手连我都杀不得,又怎会是娘娘的对手?”
“有你们襄助,临川王死得不冤。”
杨德厚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