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杨德厚肩膀剧烈一抖,风催得眼泪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他不住颤抖着,像是一棵艰难生长却死了大半的苍松,暮气沉沉的死气无处可藏,从枯败的枝叶里透出来。
“娘娘,臣,臣不是在质疑您的能力。”
杨德厚道,“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
他眼里的泪花比花白的发丝更甚。
繁重的战事砸弯他的腰,无能的帝王将他的鬓发染成霜。
分崩离析的大胤如张开深渊巨口的兽,他深陷其中,求不得身前与身后名,只求故友之子,莫走他的老路。
仅此而已。
姜御月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将,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在杨德厚的眼里她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大胤皇后,更是故友之后,最得意的徒弟的唯一的女儿。
姜御月轻拢杨德厚身上染血的氅衣,轻声说道:“老将军,你觉得我眼里的大胤是什么?”
“是昏君在位?是奸佞满朝?”
姜御月摇头,“不,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姜御月道:“我看到把大胤拱手相托的帝王,求我救一救太初帝的风骨。那位千古一帝创下的江山万里,不该这般狼狈收场。”
“我看到陪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眼里疆域是一望无际的北疆,不是南方的沼泽与瘴气。”
“他们是大胤最悍不畏死的勇士,我答应过他们,带他们的尸骨还乡,把他们安葬在风水最好的北邙,要他们转世投胎时托生在太平盛世,一生再不见刀与兵。”
“我还看到食不果腹的百姓,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却依旧愿意帮我筹集军粮。”
“他们说,想回到他们的故乡。”
杨德厚不住颤抖。
姜御月的面色依旧平静。
她看着被大胤压弯了脊梁的老将军,问他——
“老将军,先帝以国士待我,我怎可负之?”
“将士以性命相托,我怎可背之?”
“百姓以神祇敬之,我怎可欺之?”
杨德厚肩膀一颤,声音霎时沙哑:“娘娘!”
“老将军,您长我五十余岁,见过大胤立朝之初的豪迈,见过太初帝的气吞山河如虎,亦见过开国武将们的势如破竹。”
姜御月轻轻一叹,眸色有一瞬的幽深,“可是这样的大胤,怎就太初帝崩逝之后,便一落千丈,再寻不到当年的半点风骨?”
“我不喜欢这样的大胤。”
姜御月摇头,“百年四夷宾服八方来贺的王朝纵然一夕崩塌,也该有一个体面的退场。”
姜御月道:“若不能,便让我替它体面。”
“我不会让千百年后的史书工笔写下多好的一个王朝,可惜亡得太晚这样的话。”
“我不允许我的王朝,得到这样的评价。”
姜御月道。
“娘娘......”
杨德厚喃喃出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夜风中看着姜御月那张锋芒毕露的脸,仿佛看到百年前的大胤再临人间。
那些在太初帝的带领下意气风发的群臣,那个在废墟之上建立的盛世王朝,竟在这一刻融进她眉眼,然后裹着锋芒毕露的倔强,带着不死不休的孤绝,一头扎进千疮百孔的江山尸骸里。
杨德厚泪流满面。
他缓缓抬起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在姜御月面前拱手拜下。
“臣——愿追随娘娘!”
杨德厚道。
【嘀——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支线任务:安抚老将,重整军心。】
【任务奖励已发放系统背包,请宿主注意查收。】
姜御月眼皮轻抬,“召唤汗血宝马。”
红光闪过,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出现在街上,宝马前蹄腾空,奔腾之间有翻云入海之状。
杨德厚从未见过如此神迹,不由得瞳孔地震,“娘娘,这是——”
“嘘。”
姜御月竖起食指,微笑道:“老将军,天机不可泄露。”
杨德厚脸色微滞,缓慢点头。
“老将军,去试试马,看看是否喜欢。”
姜御月道。
杨德厚努力克制着眼底的喜欢,摇了摇头。
——作为一位五朝老将,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不问,不说。
“娘娘,臣已年迈,这等好马应该留给冼大将军。”
杨德厚道:“冼大将军冲锋陷阵,最是需要这种良驹。”
姜御月莞尔,“冼大将军需要,难道您就不需要了吗?”
杨德厚点头。
姜御月叹了口气,“老将军,我不是心瞎眼盲的先帝,看不到您的委屈。”
杨德厚肩膀轻轻一颤。
姜御月道:“这么多年了,您一点没变过,从来拿着最少的军饷,供养着最多的军队。”
“军饷被克扣,您便拿自己的俸禄补。”
姜御月心疼道:“阵亡将士家属的补贴发不下来,您便自己给她们送米粮。”
“老将军,您为大胤,为百姓,付出了太多太多。”
姜御月道:“现在,让我为您付出一次吧。”
杨德厚眼眶微红,只是摇头,“娘娘,臣做这些,不图回报,只求心安,您无需补偿臣。”
“为臣者不需要补偿,那长辈呢?”
姜御月道:“身为长辈,您难道还要拒绝一个晚辈的礼物?”
杨德厚一愣,“娘娘——”
“老将军,您在我心里不止是臣,更是长辈。”
姜御月微笑说道:“这匹马,是我孝敬长辈的,不是赐给臣下的。”
杨德厚心口瞬间柔软,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娘娘,您.......您这是何苦?”
“臣已风烛残年,无法独领一军,神驹跟了我,只会明珠蒙尘。”
“那又何妨?”
姜御月轻抚马鬃,道:“我只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您都会站在我这一边,这便够了。”
“这匹汗血宝马,您当之无愧。”
姜御月拿起马缰,把马缰递到杨德厚面前。
杨德厚为之动容。
“老将军,去试试。”
姜御月笑着催杨德厚。
杨德厚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从姜御月手里接过马缰。
将军飞身上马。
神驹往来奔驰间,马背上的老将神采飞扬,动作敏捷。
仿佛他没有白发苍苍,更不曾身有重伤,他还是那个在太初遗风下长大的意气风发少年。
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太初帝的遗物。
姜御月微笑看着杨德厚。
“娘娘,臣从未驾驭过如此良驹!”
杨德厚在姜御月面前勒马停下,激动说道。
姜御月莞尔,轻抚马鬃,“老将军喜欢便好。”
“我有一事,想拜托老将军,不知老将军愿意与否?”
姜御月抬头看杨德厚。
杨德厚双手抱拳,一脸慷慨,道:“娘娘请讲,老将百死无悔!”
“我想让老将军往确山走一遭。”
姜御月道:“我从不后悔杀临川王父子,只惋惜封氏姐妹落草为寇。”
杨德厚微微一愣,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老将领命!”
杨德厚声音浑厚。
是夜,杨德厚带领亲兵三百,飞马出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