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片刻,方见章还是把银子放进了衣兜。“多谢了。请问贵人叫什么名字?若是来日我有了钱,一定去庙里为贵人铸个像。”
陆天眠勾唇,道:“还?不用你还。你也别跟我扯那些牛鬼蛇神的,我不信。一点碎银子而已,我不在乎。倒是你,这点银子可以换不少肉了吧。我兜里还有很多,拿下我,银子、这三匹马、我的弟弟,都是你的,你不心动?”
方见章道:“得贵人相助已是大恩,我不能再求其他。”
“割我的马取肉是不义、我送的银子也是嗟来食,既要做恶人,为何不一当到底?现在我赶路疲惫,没什么力气,你身上恰好带着刀,而我身上只有一把文剑。在你的地盘要得手也不算难,你真的不试试?”
方见章将手中的镰刀扔到地上,郑重地朝陆天眠鞠一躬,“贵人相助之恩我没齿不忘,其他不敢妄求。”
陆天眠无奈、又讥讽地笑起来,“真是无可救药。也罢,你回去睡吧。”
方见章转身回房了。
陆天眠摸着自己的腰间,不是文剑,而是一把环首刀,是一把很适合骑兵劈砍的长刀,也是他最惯用的武器:直脊直刃、双面开刃,柄身无明显分别,刀柄缠着粗绳、柄首圆环上挂着银穗。
好在方见章最后还是没这个贼胆,要不那把可怜的镰刀就很有可能要领教环首刀的锋利了。不过陆天眠倒也不会为难一介书生,这未免太胜之不武。
但是,没有贼心,也就是没有血性。——至少陆天眠是这样以为的。在他的世界里可没有什么顾虑。彻彻底底的好、彻彻底底的坏,如同长生天之下丰满的绿洲和贫瘠的大漠,壁垒分明。
陆天眠又围上毛毛领子,继续站岗。他似乎能够理解凌寒为何会是这一副拧巴样子了。
方见章站在屋内,手腕上挂着张毯子。他从窗户之中看了陆天眠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将毯子送出去。只是叹口气,便回去睡觉了。
凌寒半夜惊醒,坐起来,掀开褥子,衣服也没穿,只穿上鞋就又匆忙往楼下跑,大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风一吹,凌寒才冷静些。凌寒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只要骑上马,他就可以逃,逃出皇帝的桎梏、逃出这吃人的皇宫。一瞬间,什么仇雠怨恨,他都不想管了。他本来就不想管。
忘了我吧,忘了我吧。
然后呢?公仪要么在京城建功立业、要么返回故乡,总之不会太差;陆天眠少了位副将,但他还有逢遂。陆将军会解决粮、盐问题,以遂他未竞的心愿。说不定皇帝会幡然醒悟,不再让陆将军返回陬城,这样他们父子也能团聚,联手对付赵真。
凌寒看到那三匹马,轻快地向前走去。
陆天眠正靠着马小憩,他轻易就听出这是凌寒的脚步声,他眼睛都没抬,淡淡道:“予游,天还没亮,怎么着急出门?”
凌寒根本没料到陆天眠还会站在这里,脸色微变,但马上镇静下来。
凌寒只得走到陆天眠身前,陆天眠终于站直起来,正视凌寒。凌寒道:“我不认路,也不敢自己骑马,倘若把我一人留在这里,我既摸不清去路,又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们千万不能丢下我。”
陆天眠失笑道:“怎么会?你怎会忽然讲这个,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也没有。”
“好吧。那我吹首安神曲,给你把梦魇都赶走,你就回房睡觉,好吗?”
凌寒认真考虑片刻,摇头道:“会影响别人休息的。”
“我带你跑远一点,我们到荒草地上,那里没有人。”
凌寒竟真的应了。
于是陆天眠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凌寒穿上,凌寒拢了拢领口,大衣尚存余温,他终于感觉到初春的冷。二人牵着三匹马,向大片的荒草地走去。四周静得只有他们和马踩着草的吱呀声。
凌寒将方才的惊悸抛之脑后,同陆天眠一起走进这夜色。
不消多时,二人停下来。陆天眠将马栓在树上。凌寒坐在他树下,陆天眠站在他身边,摸出长笛,为他吹了一首《姑苏行》。笛声婉约悠扬,凌寒仿佛能听见故乡的水声。他的心安顿下来,转而去打扰陆天眠。陆天眠的刀横在腰间,他伸手去抓。陆天眠双手持笛,分不出心去管他,任凭他闹。凌寒得了默许,直接将他的刀取下来扔到脚边。
凌寒道:“见我就不要别这些刀刀剑剑的。”
“……~~~”
凌寒起身,隔着夜色,他在努力看清陆天眠的脸。
陆天眠终于停下来,“凌都尉。”
凌寒没有理会他,猛然捡起地上的刀,探向陆天眠脖颈,可这三脚猫功夫在陆天眠这里根本不够看,陆天眠摁住他的手,刀也应声落地。“你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
凌寒丝毫不惧,伸手挑衅地勾住陆天眠的腰带,将二人的距离拉近。他一抬头,鼻尖便能碰到陆天眠的唇。
陆天眠便不再摁他的手,而是向下移,一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手抵住他的脖子,拇指食指紧掐他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就这么想离开我?”
凌寒似笑非笑:“那你呢?”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见我从皇帝寝宫出来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陆天眠不作答,松开凌寒,却丝毫没给凌寒喘息的机会,强势地捂住他的整张脸。轻巧地挑开他松松垮垮的腰带,笑道:“我和你,又不只差这把环首刀。你再想对我动手脚,尽可以试试。”
……
风声与笛声交融,风声细细碎碎、笛声悠然绵长。凌寒嗓子都叫哑了,泪水口水糊了陆天眠满手,陆天眠始终没有松手。凌寒动弹不得,只任由陆天眠摆弄。
“轻……你轻点……”
“求我。”
“我求求你,我……你放过我。”
“叫我库兰好不好?乖孩子,放松……对,叫我库兰……”
“库兰……库兰,放过我……”
听见这两字,陆天眠环在凌寒腰上的手陡然收紧。凌寒双目被陆天眠的手挡住,看不见陆天眠的神色。陆天眠叫他喊什么,他就喊什么;陆天眠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的眉头拧到一起,眼神涣散,脑子已经罢工。他感到灵魂飘出来,虚虚地在上空看着自己的躯体。
不知多久,陆天眠终于停下来,凌寒早已昏睡过去。他贴着凌寒的耳朵说:“第一次见你,我在想:来我身边吧。”
凌寒枕着陆天眠的膝头,全身被陆天眠的大衣罩着。陆天眠看着天,有月光。——月很亮,边缘清晰,应当有月光,淡月朗月都行;远山的轮廓模糊,却那么近,应当那么近,好叫笛声荡过这些平仄。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入寝,数峰青。
陆天眠用指腹轻揉凌寒通红的眉眼,想把他的悲情化开。陆天眠独自、暗暗享受纵情以后的平静。他还是怕凌寒生病,最终没坐多久,便把他抱回客栈清洗。
只是走进客栈之时,方见章却未寝。他站在楼梯转角,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不禁捂住嘴巴,生怕被发现。陆天眠还是看见了他,朝他做了个嘘声。
凌寒第二日醒来,身上是清爽的,只是头痛欲裂。他紧紧咬住被角,害怕自己哭出声音。
真是荒唐。
妇人敲门,叫他下楼吃早饭,说你叔父已经等候多时了。凌寒揉揉后腰,不情不愿地走下楼去。
陆行阙皱眉道:“予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凌寒没说话,低下头把粥喝掉了。
陆行阙去门外给马把衣服脱了。陆天眠想说些什么,可凌寒连眼神也没分给他,依旧一言不发,直接绕过陆天眠,跟上陆行阙。
陆天眠想:得,不认我了。
昨日一点未完的路途,加上今日的路途,又要一天。凌寒忍着不适,勉强赶了半天路。后来陆天眠实在不能视若无睹,将凌寒抱到了他的马上。本来凌寒心里正闹着别扭,应该坚决不受贿赂,但他此时也懒得逞强,侧坐在马上比跨坐舒服多了。
西江也不累,毕竟一副盔甲差不多也是凌寒那么重。只是羡慕盗骊一身轻,它向前跑跑,又停下来走走,无人管束。
陆行阙隐隐约约感觉二人的氛围有些诡异,但也不好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