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咳了一声,打断道:“二殿下,这处有个别字。”
“哦……如今的京城……”
凌寒又咳了一声,又打断道:“二殿下,这有句病句。”
“你到底是谁,敢三番五次打断本皇子?什么别字病句就不能等我讲完你再提么?”
凌寒道:“二殿下息怒。”
李旸抬头看了眼皇帝,这才发现皇帝的眉头锁着,不太愉悦的样子。他后知后觉:若是我直接提“京城的局势动乱”,不就等于讥讽父皇治国无方,连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也管不好么?即使父皇喜欢直言不讳的性子,我这样也十分失礼。
李旸定了定神,重新组织语言,道:“父皇,当今正是严冬未尽,开年正忙之时。许是市民们缺了点吃食,周边有些惶惶。儿臣虽愚钝,却仍想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分忧。”
“你有这份心,朕已经很欣慰了。”
“也要看您给不给儿臣机会尽这份忠心。”
李君彦抬眼,淡淡道:“近日宓阳盐荒闹得厉害,眼下军务财务扰得朕无心处理,那便交给你解决吧。”
一听皇帝委他以重任,李旸不禁有些喜悦,拜谢道:“儿臣定会尽力解决此事。”
随后,皇帝也放下公务,同李旸问了些策论、诗词。李旸一一应答。皇帝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凌寒并不关心,只盯着下人摆设的点心。他又不好打断皇帝和皇子讲话。兴许他的真心灼灼,竟被李君彦感召到了。李君彦对着凌寒道:“你吃吧。若是喜欢,吃不去的叫他们给你装好带走。”
“好。”
皇帝瞧凌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怎么了吗?”
凌寒狡黠一笑,道:“二殿下莫怪。”,随后指出了李旸方才回答的几处错误。李旸面子有些下不来,只能当他是顽皮,不和他计较,他在心里默默给凌寒记上了一笔。
下人将糕点打包好,凌寒提着糕点盒子,想着带回去给江衢尝一尝味道。于是李君彦用一些茶歇将凌寒打发走了;再用一纸文书顺便将儿子也打发走了。凌寒走在李旸后脚,不敢僭越。
李旸停下,凌寒也只得停下。李旸毫不客气地将凌寒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除了身上有些文气,其余的二皇子也没看出什么稀奇。
于是李旸主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父皇寝宫?”
凌寒对李旸行了个礼,道:“下官凌寒,拜见端王。”至于为何出现在皇帝寝宫,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就不答了。
“方才你帮了我一次,本王也不是小气之人。说吧,你想要什么?”
凌寒眼波流转,轻笑着,不慌不忙地打开食盒,道:“陛下检查功课素来严厉,下官方才殿前唐突,恐怕惊了殿下。下官手里也没什么赔罪之物,不如……您吃块茶歇压压惊,不知殿下是否赏脸?”
李旸怎么也没想到凌寒会这么说,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惭愧。于是伸手从食盒中取了块糕点。
凌寒是同陆天眠一道来的。宫中距离家里较远,皇帝没有给他准备车马,家里也没有车夫,凌寒只好叫李霜去问问陆天眠能否一送。陆天眠很快便传讯道他今日也有事要进宫办,可以拐过来接他。
陆天眠早就将事情办好了。站在廊外等他。凌寒一见陆天眠,便同端王道:“接我的人就在那头,恕下官失礼,先退下了。殿下注意保暖。”
凌寒转身告退,唯一股凛冽的梅香不散。李旸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那身鹅黄色的衣服,明净舒适,李旸想这衣服正衬他。想着,李旸不知不觉有些出神,总觉得他似曾相识。
李旸皱眉,将手中的点心放进嘴里。
一阵辛辣从嘴中迸开,疯了一样迅速爬满李旸全身。他猝不及防被呛地咳起来,咳得浑身都发热。一旁宫女太监也没有带水,只能干着急。
“咳……凌寒!你,给本皇子站住。”
凌寒听见了,转过头挑衅地向他眨眨眼。陆天眠也停下,循着凌寒的眼神看着他。
李旸咬着下唇,愤愤道:“黑龙恶凤!我就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
陆天眠揽过凌寒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拢。低头道:“御赐的新衣服啊,好看。那是几皇子?”
凌寒回道:“二皇子,嫡出的端王殿下。”
“还成,得罪得起。”
凌寒失笑道:“世子要不要尝一个点心?这可是御厨房做的,又漂亮又好吃,我最喜欢了。”
“你怎么敢拿皇帝的点心?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同皇帝认识。”
“说来话短,”凌寒叹了口气,“凌楣为了向赵真示好,就把我送皇帝床上去了。我这一躺,倒是躺出了凌楣的财路呢。”
陆天眠道:“用尽手段要你听话,你却转头跑到他死对头身边,赵真要气死了。”
凌寒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谁叫你们就是放不下我这副皮囊呢?”
陆天眠覆上凌寒的手,轻捻过他的皮肤,道:“有点干。”
“可不是。皇帝寝宫炭火烧的太旺了,把我的皮肤都烤干了。世子有水吗?我渴了。”
“好可惜,我现在没有。家里有西北带的面脂,我拿来给你。”
“世子不好奇我和皇帝说了什么话么?”
“这是你和皇帝的事。”
“我开玩笑的,世子真不理我了?”凌寒笑嘻嘻地靠着陆天眠,道:“皇帝说我总要找点事干,既然不在制勘院干活,那就来你身边做个参谋吧。正好你身边也缺个文官。”
凌寒见陆天眠还是不说话,便抬头望他。陆天眠眼睛被风吹得有些涩,血丝爬上眼珠,他正低着眸子看着凌寒。凌寒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怜惜。
陆天眠说:“到我身边也好。”
逢遂开车。陆天眠从盒子里扔了块糕点给逢遂,逢遂见着新奇,三下五除二吃去了。凌寒刚要半躺在座位上,陆天眠连忙阻止,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垫着。陆天眠道:“这车没来得及收拾,落了灰,先别躺,弄脏你的新衣服你等会又要生气。”
凌寒努努嘴,睡下了。
车内,陆天眠和逢遂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车外,正是大家开工的时候,隔着车帘,吆喝声没有往日大,可还是连同烤红薯、炸面饼的香气窸窸窣窣钻进凌寒耳朵里,像为冷冽的空气刷了层亲切香甜的蜜。陆天眠扶着他的头,顺手将他头上的簪子也卸了,避免他从座位上滚下去,再戳到自己。凌寒觉得头顶轻松,下意识晃了晃头。
这一睡便睡到了家里。陆天眠连着自己的衣服,抗米袋似的把凌寒单手扛起来,另一只手摸到钥匙,把钥匙抛给逢遂开门。
江衢见陆天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把我家鱼儿放下,你可以走了。”
陆天眠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们都叫他鱼儿,叫的是哪个鱼字?”
江衢后背窜上麻意,“就是……凌予游的鱼啊。你问这个干嘛?”
陆天眠眯了眯眼,道:“站住别走。我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