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凌寒而言,乾清宫同将军府、同萧喆的府邸其实并无什么不一样。他跪在殿中等皇帝下朝,心中并无波澜,只是实在是有些疲惫。
昨日在药桶中一睡难起,还是李霜发觉不对,才冲进去把他从凉水中捞出来。他没有理会,裹在毯子里继续睡。好似这么多年的觉都在昨日被睡去了。这梦做不醒,导致他的脑袋现在还昏昏沉沉。
凌寒的身体有些歪斜,旁边的姑姑轻声提醒了句。凌寒直起身,看见李君彦正向他走来。
李君彦将他扶起,向周围扫一眼,四安连忙搬来坐垫。李君彦道:“鱼儿,你来这么早。快起来,别跪着了。”
李君彦总是一副明君样子,不知为何让凌寒有些恼火,但他不能发作,只道:“微臣谢过陛下。”
“朕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可年关正忙,朕抽不开身,只得托陆将军照顾你。现在好些没有?怎么见你还是病恹恹的样子?”
凌寒笑了,微微低着头,道:“好了。只是昨日没睡好,脑袋有些发昏。”
“那就好。”李君彦凑凌寒近了些,“这几日你和陆天眠倒是走得近,朕瞧着他就像好相处的。比他爹洒脱。”
“世子自然不愧其父之风。”
“年轻气盛,朕羡慕不来。”李君彦摆摆手,“你要和他多学学,多走动,没事也去交交朋友,不要总闷着。”
“陛下这是什么话,他哪里敢同宓阳的那些簪缨世胄往来,人家也瞧不上他。莫如微臣,世子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不能脚没站稳就熄火了,他自然要对禁军上心些,才不愧于陛下提拔。”
“好,好。”
凌寒颔首,微微松口气。
李君彦道:“朕说你,你是制勘院待得不开心,怎么不做下去了呢?朕记得你和萧喆的关系不错。”
“赵丞相都要抄微臣的家了,连棵树都要扒了皮去,微臣哪敢再留。”
“朕不是罚了他么?他要害你,朕也流放他的儿子,这笔账算平了吧。”
“微臣不敢说不算。”
“你都这么说,朕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朕就喜欢你们少年人这股心气,譬如‘他掉一万次脑袋都比不过我的树’。”
凌寒被皇帝逗笑了,“哪里有这么夸张?只是心疼那树是微臣从老家千辛万苦搬来养大的,也陪了微臣两三个年头。”
“赵丞相这些年……的确是有些不像话了。”
凌寒低着头,没有接话。
“鱼儿,同朕说话不要有压力,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说,屋里头有什么缺的也尽管同朕说。陆将军同朕说,今年过年你病着,他只给了你些压岁的钱。料得他还没给你准备新衣服,朕就叫绣房给你做了几身,你给朕试着看看合不合适?”
“陛下,”凌寒道:“这天冷不冷?”
“啊?”李君彦愣了愣,“不冷啊。朕知道你们年轻人都不喜衣着累赘,特地叫他们挑的又轻又暖的料子,颜色也好看,不会过于厚重的。”
“陛下,微臣近日常常做梦,”凌寒低着头,不卑不亢道:“臣梦见臣儿时赶路,从北方下至江南,大雪皑皑,狂风烈烈。臣见一路都有躺倒的冰雕,觉得有意思,凑近看,竟看见白雪之下冻着活生生的人。微臣是日惊悸,心不能平。”
“微臣不觉得冷,陛下不觉得冷,是因为裘皮大衣狐毛领子。可是大燕的冬天的确漫长。您看,已经二月,宓阳还未有开春的迹象。”
“鱼儿。”皇帝叹了口气,“天有四时,人有四用,此为天意。有人富贵,就一定会有人清贫,只要是活着便有万般无奈,众人不过是顺天旨意,你我也都一样。”
“微臣却以为,天命之人,必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国,邦也;家,居也,天下邦国,组于其家。穷、饿、冷自然是天意,但朝廷可以调控,使人民不至于太穷、太饿、太冷,家国的意义便在于此。”
“鱼儿,那依你之见,朕应该怎么做?”
“微臣不敢僭越。”
“朕看你是被饿怕了。……这三十袋粮,不怪你念那么久。就连朕也常想,若是当年朕的车马快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陛下,往事如烟,就让他过去吧。”
皇帝上前,怜爱地抚过凌寒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真的不怨吗?”
“不怨。”
“好,好!鱼儿,你去试试新衣服吧。”
“是。”
凌寒当着皇帝的面,一件件除去外袍。大殿中炭火将空气烤得温温的,凌寒裸露的关节透着红。皇帝递上一件,他就乖顺地穿上一件。梅红、水绿、霁青、槿紫、鹅黄,共五套,的确都是些轻暖的好料子,也都是少年人爱穿的颜色,衬得凌寒娇贵、朝气,皇帝应是费了不少心思。
皇帝很满意,笑着说:“天有怜朕之意,竟把你送到朕身边来了。挑一件穿着走吧,旧衣服就不要总是穿着了。”
闻言,凌寒停下解衣服的手,最终身上留下了鹅黄色那套。
皇帝看了看,衣服都合身,没什么需要改,便吩咐一旁的下人将衣服送到凌寒家中去。凌寒无言。
李君彦道:“如今朕也老了,朕的儿子们各怀心思,都有些蠢蠢欲动。朕最恨手足相残,见着他们这幅样子,朕心里不是滋味。”
“九五至尊,万人之上啊。他们既然都投胎投到您身边了,自然要争一争。他们打他们的,陛下也不必太在意,保重龙体要紧。”
李君彦很满意他的懂事,“你想待在朕的身边么?”
“您这样微臣会很有压力的。”
“那就是不想。鱼儿,但你不能什么事也不做。”
“微臣明白。父亲给微臣留了个花房,微臣可以找到事情做。”
“这算什么……”皇帝蹙眉,“朕想陆天眠手下都是武官,缺个参谋,既你都不在制勘院了,不如就去他手底下做事,封你个都尉如何?”
凌寒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微臣听见四安叫了您好几回,真的不要紧吗。陛下不如先去忙?微臣就在这里等着。”
“朕忙起来也不知何时才能歇息啊,就不让你等着了。你同朕到前殿去,待会会有小厨房做的点心,你吃完再走吧。”
凌寒乖乖跟着皇帝到了殿前。
他见到了二皇子李旸。李旸一直在外候着,被宣召了才进殿。彼时凌寒正想给皇帝磨墨,又怕弄脏了他的新衣服,因此最后他只随意地坐在一边,什么也没有做。
李旸眼皮跳了跳,但李旸不认识他,只觉得他像谁家贵气的小公子,没把他放在眼里。
皇帝手中翻着奏折,问:“李旸,找你父皇什么事?昨日去太学学习,太傅要你们作的文章也都作完了?”
李旸道:“回禀父皇,儿臣都写完了。诗词也背完了。”
“带来了么?”李君彦分了眼神给凌寒,道:“给他看看。”
“哦……”
凌寒低头看着李旸的文章,一边听李旸道:“如今京城的局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