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安塬低头看着那只撤退的手,道:“并不全是…”
沉默地,继续系好铃结,他收回手,道:“他怕我死。”
笪满水一震。
蓟安塬道:“陛下本想借助黑水之力,累积功绩,名留千史,雨威利从黄沙之地逃出来后,带来了一个消息,黑水全部焚灭,黄沙之处成了不可进的地方。没了黑水,陛下更不想失了人,处处用民事阻了我来调查此间之事。”
末了,他道:“风护国助我来过几次,每次领了小队进入,都只余我狼狈而出…”
笪满水僵硬地笑了笑,摆手道:“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真傻。”
蓟安塬道:“走不进来,便想着至少要为那些将士,以及满水…古都查明一个真相。”
笪满水微愣道:“大盛国皇帝承认了?”
蓟安塬摇头,道:“雨威利顶了全部的罪责。”
笪满水道:“能有这样的结果,算是很不错了。”
蓟安塬道:“陛下见我不肯善罢甘休,就未再阻我入此地了。”
笪满水满眼心疼,道:“黑水炙烤过的黄沙,能灼肉身,你…”
蓟安塬笑道:“一副皮囊,无它反而行动自如。”
这时,除了城门内闹哄哄的嚎叫,越过这座城,还有一片更瘆人的嘶吼,听着像是两军在交战,霎时会涌奔袭来。
蓟安塬眉头紧拧,望向城内,道:“里面有情况?”
笪满水习以为常,道:“我以城为庙宇,向上仙祈过愿,城中百姓魂受仙君制约,亦得仙君庇护,这动静不是他们闹的。”
蓟安塬细细聆听,道:“声量不小,人数听起来很多,争执也不小,这是…”
笪满水道:“是黄岩山的二十二万将士。”
伸出一只手递到蓟安塬面前,她提议道:“你来这里应该不光是为满水古都,还有他们吧,我带蓟大人去瞧瞧,你就知道了。”
黄岩山有无数山洞,山与山之间,洞内洞外,依稀可见不少骸骨,黄沙火雨吹到此处温度虽不如城门处的高,却依旧烫肤灼骨。
顶着风沙,笪满水寻了一块稍显干净的地方落下,松开手,道:“我受黑水结界所困,只能到这里。”
蓟安塬蹲下,撑起一袖遮挡,查看起地下沙尘里的碎袍、白骨,迟疑道:“他们…”
笪满水道:“满水古都的十二万将士。”
抬头眺望喧闹声的方向,她道:“大盛国的十万将士,在前面那片沙坡地里。”
蓟安塬拂袖站起身,同她看向相同的方向,道:“二十二万人,为何不予他们庇护?”
笪满水嗤笑道:“可能…因为我和他们都是罪人吧。”
蓟安塬目光沉了沉,抬步向前,道:“满水国主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领君命,亦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为上者,不仁、不明、不德,贪心甚重。”
笪满水想跟上去,刚走几步就被风沙吹了回来,她焦急道:“蓟大人!你去干什么?他们虽然也死了,可那里是真正的战场,魂魄散了,你会真的彻底死掉!!”
蓟安塬头也未回,道:“我为上官,今日局面,更有我的一份责任。”
停顿片刻,他道:“错误的事不该任由它继续下去,他们需要停下,我们也要想办法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将士身负功德和厉气,与寻常亡人不同,他们往往因□□腐败,魂魄得了解放,就能自由在‘战场’活动。
然,没有实体的鬼魂打仗又与他人不同,他们捡不起刀剑枪戟,行动也没有活着时自如,厮杀全靠四肢和蛮力。
鬼魂之身重千钧,那一拳砸下去,能将一头活牛,生生捶成肉泥,更不要说脆弱不堪的魂体,好在有一点,他们行动不便,往往那一拳、一腿都打不中对方,这才闹了许多年,除了吼声大了些,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蓟安塬穿行在期间,看着左边一名满水古都的将士,挥出一拳,他都走出三五丈了,那一拳还没抵上对面大盛国将士的面颊,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却没敢大撒,因为,他瞧见了一件特异的事情,两三名浑身散着丝丝黑气的将士,行动几乎接近正常人,若不是他们速度相近,这场拼搏,指不定要捶倒一两人。
不敢懈怠,蓟安塬立马寻了最高的一处沙坡,爬上去大致瞧了瞧。
黑压压的战场,有十分之一的将士,不分满水古都与大盛国,他们身上均冒着黑气,行动一如他刚刚所见,好些行动迟缓的将士,已经断臂断腿地倒在沙地上。
见状,蓟安塬奔了下去拉劝,道:“停下!”
“停下!!”
“停下!!!!!!!”
一名满水古都的将士,挥去一臂,被蓟安塬挡握在手中,那将士吃惊道:“你谁啊!!别碍事!!”
蓟安塬喝止道:“停下!!”
旁边,一名大盛国将士见这名满水古都的将士被擒,顿时踢来一腿,然而,腿还没过一半的距离,他整个人就被蓟安塬按在了地上。
蓟安塬道:“已亡故,为何不休战!”
这名大盛国将士道:“我等是一名军人,得军令,此身所行,与生死无关。”
那满水古都将士昂首道:“卫国之疆土,护身后之民,岂能停下。”
蓟安塬忽然反应过来,外间的消息并没有传到这黄岩山来,他们生前最后得到的命令,便是这一战,无人来叫他们停下。
想通这一点,他提高声音,道:“吾乃蓟安塬,大盛国宰相,满水国主之友,今日前来,便是为你们送来休战一令。”
他的声音气势恢弘,来回荡悠,整个战场渐渐都停了下来,望向这处。
被他擒住的大盛国将士,在静谧的战场,尤为响亮地嗤笑了一声,道:“大盛国宰相?呵…一介文臣,何以插手到这里来。”
蓟安塬声量不减道:“我虽为文臣,却亦可做武将,行沙场之令。”
那名在蓟安塬手中满水古都将士听闻,哈哈大笑一声,道:“哪里来的骗子,先不说你言自己是我们国主的朋友,简直荒谬至极,这是战场,用能力说话的地方,你凭何在这里嚣张?”
顿了,他瞥了蓟安塬一眼,道:“不会就凭我们死了,你也死了吧…哈哈哈哈哈。”
霎时,因为他的调侃,哄闹起一片笑声。
蓟安塬松开了手脚,放了制住的这两名将士,回身,在沙地里觅得了一把断刀,捡了起来,毫不手软,左挥一刀,又斩一刀,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大盛国将士的一只腿,以及满水古都将士的一只胳膊。
高举断刀,他威吓道:“凭吾能斩不安之魂!”
不论仙妖,不计人鬼,不分文武,持刀者,手稳,可斩天下万物。
须臾,便听得两声惨叫:
“啊!!”
“啊!!!疼…”
一刹那间,由这两声痛呼,战场上的将士由近及远,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谓战场上的能力,也仅是那一份威厉与果断。
此刻,蓟安塬并不缺,
他与听令行事的将士不同,他的确是能发号施令的人。
哦…
不,是鬼。
群鬼胆颤,不多时,又听见他道:“两方将士听令,以此地为界,大盛国将士不得出沙坡地,满水古都将士不得越黄岩山脉,谁敢无缘无由过界,本官!定手刃违此约者,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是!”
滔滔滚滚,整齐划一,得来了两军将士的应答。
蓟安塬放下残刀,道:“退避吧。”
簌簌地,两军便如他所言,以这战场为界限,分居两地。
好景不长,时间总会抹淡一些事情,没过几年,两方都有将士在无人约束的时候,总会越界骚扰对方,蓟安塬和笪满水发现是他们因风沙侵蚀才不受控制,两人便共谋了一计,蓟安塬留守大盛国军队,以此阻止两军交战,笪满水在守护城中百姓魂魄时,偶尔到黄岩山协助。
就这般一年又一年…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百年又百年…
等到二人都记不起年月,记不起对方的音容相貌,这黄沙困住的地方,终于等来仙君莅临。
满水古都城外,笪满水激动道:“仙君所言可是真的?只要我愿意自戴枷锁,便能引城中魂上鬼道,入轮回?”
风有情一个侧身,示意身旁的青衣男子,道:“隗晎仙君,你确定这方法可行?”
隗晎颔首道:“满水国主一身金银小铃蒙国运滋养,能化锁魂链,振铃索魂上鬼道。”
扫了一眼城中魂魄数量,他指尖掐算,良久又肯定道:“她一人引魂,能力限度,按照时间和速度来说,没有问题,六天宫察觉不出,亦能在无形中承担这百万人魂。”
笪满水向残垣城门内指去,指尖翘上,似要越过这座城,指向别的地方,道:“黄岩山还有十二…不对,是二十二万将士魂魄,他们可也能一起呢?”
隗晎蹙眉道:“军魂?”
笪满水点点头。
风有情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隗晎道:“过去这么久的岁月,有黑水灼热的黄沙摧残,他们若是还在,估计也不是什么正常的鬼魂了…”
风有情蹙眉道:“你是说他们化厉了?”
笪满水眉头一拧,苦闷道:“他们没机会了吗?”
隗晎瞥了一眼风有情,道:“未亲眼所见,风真君之言也不一定。”
风有情一怔,指着隗晎,道:“你…你这话,怎么变成本君的意思了,不是你说的吗?”
隗晎道:“本君只是说他们不是正常的鬼魂,化仙化厉,都属其范围。”
风有情双唇蠕动,半晌没驳会一句,到了,也只低声啐道:“究竟是你求本君,还是本君求你,找本君交易帝君渡劫雷的不是你吗?现在…”
隗晎打断他的话,道:“即是交易,那双方便是平等的,何来谁求谁。”
余光扫见笪满水为了他人漏出的愁苦神情,他心情略微低了一层,道:“风真君,与其在这里白想空猜,不如同去看看吧。”
风有情道:“你…!!!”
不等他“你”出个所以然,隗晎已经挥袖施法带着笪满水去了黄岩山。
一切正常。
真是出乎所料…
隗晎慢慢朝内走去,越往沙坡地走去,将士的情绪越发稳定,且一如活着般,军纪严明,列阵在旁。
他仔细打量,道:“风真君有何看法?”
风有情抱起手臂,跟在他身后,道 :“你问本君,还不如问满水国主更直接。”
隗晎道:“满水国主因黑水封界的原因,留在了黄岩山,我们真要浪费时间再倒回去?”
风有情摆手上前,道:“好了,本君知道了!”
说吧,他掐诀引法,空中突然炸出一道响雷,惊得列阵的鬼魂震了又震,但他们却依旧纹丝不动,不多时,便整理好姿态,端端正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见状,隗晎道:“果然…”
风有情结印的手势僵在原处,双目瞪大,好一会儿,才道:“飞升之象,大公德之人。”
隗晎点头,道:“一切都说得通了,有人以功德消减他们的怨气。”
突然,一处沙坡的背面,仰头查看半空惊雷的蓟安塬,旱地拔葱似的,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