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之声越发浓郁,运水的大盛国将士训练有素,立即列阵在了雨威利跟前。
两方之势,剑拔弩张。
笪满水双拳紧握,忍下雨威利的挑衅,低声道:“雨将军!借一步说话!”
雨威利道:“国主的面子,本将还是要给的。”
说罢,二人便避开了这一群臣子和将士,寻了一个安静的地。
笪满水端足了一国之主的气势,率先开口道:“雨将军刚刚的举动,是有意挑起两国之争吗!”
雨威比抱起双臂,背靠车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是。”
笪满水一怔,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嚣张,口中略一顿,便神思回转道:“你见到国师了?”
雨威利摇了摇头道:“你们不是去找蓟安塬的吗?他自是见的蓟安塬呗。”
语气一顿,他嘴角一勾,讥讽道:“一具干尸,一条五彩绳,那蓟安塬也是神人,竟能猜出是这方出了事,好在有陛下打掩护,不然,你们又怎么能收到这一车的空桶呢?”
笪满水双眼发红,隐忍道:“是你和大盛国皇帝害死了国师…”
雨威利道:“此言差矣,国主也知晓,出黄沙之地的路就那么一条,宓国师要瞒着本将管辖的雍凉城去往京都,怎么也要多绕行四倍的沙地。”
语气一改,望了一眼不见尽头的送水车队,和那张皇又吵闹不休的一群满水臣民,他眺视满水古都的尽头,仿佛想越过这一座城,看向后面的什么地方。
片刻,他鄙夷道:“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那么多的兵,若非上方同意,本将哪有资格调动,你们要揭本将的底,也不看看自己的实力。”
笪满水道:“果然,不是蓟大人的意思。”
末了,她镇静道:“雨将军既已知晓,眼下还愿意同本君好好言语,此事…满水古都应该还有得商量,对吧?”
雨威利收起懒散的姿态,终于抱拳行了一礼,对笪满水敬上了该有的一份谦卑。
他道:“黄岩山土质坚硬,黑水迟迟不见踪影,本将奉陛下之命,与国主商议,若国主同意我们一支小队提前入满水皇宫采取黑水,大盛国定会如约继续供应甘泉。”
笪满水蹙眉道:“这与满水古都和蓟大人签订的协议不是一样吗?”
指了指此地乱景,她问道:“闹这么一出,白费点力气来威吓我们?”
雨威利道:“不一样的,原先定的是先给甘泉再取黑水,可路途遥远,黄沙之地难行,要蓄足满水古都所要的量,怕是等上十年半载,我们也碰不到黑水。”
双手向天一抱,这一份礼又大又崇敬,他震声道:“陛下要的是立刻!马上!不等!!”
笪满水道:“原来如此。”
蓦地,她笑了起来,回首望着城门,道:“大盛国陛下的意思,本君明白了。”
“雨将军只要按约定持续送甘泉,不日便可领车队入城取黑水。不过,防人之心也不可无,你们毕竟带了十万将士来我国土之内,本君亦是要派兵守上一守。”
雨威利道:“这是自然。”
两人的对话,到此就结束了。
笪满水没有问黑水取尽以后,大盛国是否还会给满水古都供水,雨威利也没有叮嘱她不要轻举妄动,而是任由她驱赶了大盛国的那十万将士,困居在黄岩山之后的沙坡地。
又是一载。
满水古都城外,不见尽头的车队木桶里,装满了在满水古都采取的黑水。
笪满水伸出手,索要道:“黑水已经取尽,雨将军和车队多半也不会再来满水古都,还请雨将军归还铃兰玉铃,这是满水古都国主之物。”
雨威利挑起一角眉头,坐在骆驼峰凹,居高临下地摘了腰间的玉铃,往前一丢,道:“国主真是聪慧,可惜了,是满水人,不然还能跟本将回去…雨府厢房甚多,多养一个美人,不打挤。”
笪满水不怒,捡起玉铃,反问道:“黄岩山的将士,你们就这般弃了?”
雨威利道:“这些人有一半都是风护国的兵,丢你这里正好,指不定你还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
笪满水故作疑惑,道:“他们?”
雨威利垂下身子,嗤笑道:“国主别装糊涂了,本将这一走,你难道不会即刻去找蓟安塬和风护国?当年你来雍凉城,不就与他们交好吗?满水古都后续的生机,你不就是押在了他们身上吗?”
笪满水道:“我还有机会走出去?”
雨威利哈哈大笑地直起身,道:“谁知道呢?或许有吧,或许没有吧…就看你的国人愿不愿意再信你一回了。”
话到此处,他右手抬起,招呼了整只队伍,大喊道:“时辰不早了,出发!!”
得令,车队浩浩荡荡,在笪满水的注视下,朝沙地外行去。
雨威利离开没多久,满水古都的子民便发现城中缺水了,而他们的国主也不知踪影,城中一片慌乱,往外逃的逃,窜的窜,唯有黄岩山与十万大盛国将士对峙的十二万满水古都全部士兵,驻扎在原地,井然有序,纹丝不动。
十日左右,逃出城外的百姓,突然焦灼地跑了回来,口中大声嚷嚷着:“不好了!不好了!!没有路了!!”
“下沙子了,吹过来了!!!”
“烫!好烫!!!烫!!!”
“好烫的沙子雨!!!!”
随着这群人逃回城内,紧跟而至,如他们所言,满水古都卷来了黄沙,那砂砾过境之处,皆在下一股滚烫的热雨,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没人看见是何人所为。
黄沙火雨下了一日,满水古都的水源就全部干涸了。
黄沙火雨又下了一日,满水古都安静了一半。
黄沙火雨再下了一日,满水古都没了声音,甚至于黄岩山也没了气息。
黄沙火雨还在继续下,满水古都渐渐被黄沙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笪满水居然顶着风沙,走了回来。
瞧见眼前的一幕,她双膝跪地,手捧一把碎了的玉片,道:“笪满水有罪,祈上天惩罚。”
语毕,她枕着碎玉片,重重磕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三道金光忽闪,一层结界落在了笪满水周围,风有情和风师雨篁站在了笪满水面前。
雨篁见状,目光一颤,哆嗦道:“怎…怎么成这样了?”
风有情长枪一挥,命道:“布云,引雷,施雨。”
随他话落,风师雨篁已开始催动法器,可是,天上只有黄沙,没有云聚,旱雷空响,不见火光,沙雨频落,却不带一滴水气。
风有情不禁皱起了眉头,收起银枪,对另外施法的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势,责问地上的笪满水,道:“此地为何会这样?”
笪满水缓缓抬起了身子,那些碎玉片全扎进了她的额间,玉片周围没有一丝血迹,顺插入额顶的肌肤,反而向周围裂开了几条缝隙。
见状,风师一震,沉声道:“她是魂身。”
雨篁支支吾吾,瑟缩道:“她怎么死了?”
风有情提声问道:“此地,以及你…究竟发生了何事?那黄沙热雨是如何形成的?”
笪满水眼神空洞,道:“大盛国皇帝毁约,不给甘泉,强抢黑水。”
“数月前,雍凉城守将雨威利取尽黑水,暗绑我为人质,穿越黄沙之地时,见无铃震引路,无铃兰许可,他们带着黑水走不出这里,黑水还流了一地,便引燃了黑水,烧热了黄沙。”
雨篁颤颤巍巍道:“你…你在说谎。”
笪满水一顿,仰头看去,白森森的脸堆了无尽笑意,道:“我说谎?”
“我会带着我的子民陪那小人赴死?”
“他们虽然毁诺,可我们亦不是没有生路可寻,只要入了雍凉城,只要找到蓟安塬…哪怕是当日一起签订文约的风护国,我和家里人都尚有活路。”
风有情道:“你乃一国之主,绑你为人质,即为一将,必然不可能这般蠢笨。”
“你最好实话实说!”
笪满水一怔,身子软了下去,垂首承认道:“没错,是我自己主动跟在了他们的车队里。”
似在隐忍,似在懊悔,似在谴责自己,她鼻音厚重,道:“随他们入雍凉城寻人,是唯一的机会,我不能看着我的子民,活活等死。”
风有情目光锁在笪满水额间,道:“你毁了铃兰玉铃?”
笪满水点了点头。
风师道:“所以…他们发现黑水没有铃兰玉铃,带不出黄沙地,又见你在车队,一怒之下,就点燃了黑水?”
笪满水垂下脑袋,哽咽道:“我错了…我错了…”
闻言,雨篁呆愣地从结界外接了一把黄沙,烫得直缩手,满面仓皇,道:“黑水没有了?那…那天道命言不就被我们给违逆了吗?天帝会不会问责我们?”
风师忧虑道:“估计不仅天帝会降罪,少不了还会有天道雷霆鞭笞。”
雨篁瞪向笪满水,埋怨道:“不把黑水给我们就算了,还守不住,让人将黑水给彻底焚了,你这可把我们害惨了!!”
风有情震声道:“够了!”
笪满水匍匐一拜,道:“我自知犯下大错,是以才以城做庙,祈愿得仙君们下凡见上一面。”
整理情绪,她诚恳道:“祈神君惩罚,助子民安息。”
她是一国之主,身负无穷念力,可魂身离□□而行走无碍,亦能以此念力,行很多事情。
随她的话出,一丝丝白色的白光,萦绕上了风有情。
雨篁道:“你…你…”
半晌,她“你”不出一个所以然。
风师侧身看向城门内,那里面,有无数亡魂在游荡,在嘶吼,在咆哮,在指责…
风有情闭目,挥手应下了笪满水所求之事,睁眼道:“这样也好,此事主责在本君,你能奉全部念力,只让天道牵连本君一人,也算是于他们二人有恩,你和你的子民且等着吧,本君眼下也不知道此事能做何解,待时机出现,本君会再来寻你。”
笪满水道:“我要等多久?”
望向城门内,她焦急道:“他们又能等多久?”
风有情道:“本君不知,若不愿意等…”
笪满水截断他的话,道:“愿意的!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他们。”
风有情三人走了,笪满水就日日守在城门外,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半座城都掩盖在黄沙之下,等到黄岩山的二十二万将士丧失了军性,等到了一人魂走到了她面前。
笪满水眼睛一亮,不确定地道:“蓟…蓟大人?”
来人弯腰一礼,捧奉上了一串小铃,道:“是我。”
笪满水接过那串小铃,道:“这是…”
蓟安塬道:“那日私取的满水国主一串小铃,未曾相还,不想在今时助了一力。不然茫茫黄沙之地,即便走了进去,也找不到这地方。”
回忆着被羞辱那次,蓟安塬如日光在前,笪满水有片刻失神道:“黑水焚尽,火雨封界,你…”
口齿越发颤抖,她抬起头,仔细打量对面的人,道:“蓟大人是如何能走到这里的?”
惨白的脸色,落地而不实的身躯,不受风沙侵蚀的衣着。
死人之象。
她心中大震,惋惜地想着:已经晚了,何必呢…
蓟安塬艰难上前,道:“东西物归原主,我为国主戴上吧。”
笪满水一怔,递了一只手过去,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还要来?”
蓟安塬如实道:“见到宓吟极尸身那日,我便知晓此间出事了,无奈受陛下之令,去了临安郡治理水患,待再到雍凉城,便从雨威利那里得知了满水古都毁约的消息。”
带有自责,他长叹一声,语气沧桑,像个罪人一般,无力道:“没几日,就有了一则告示,宣称满水古都言而无信,我已带十万将士前去征降,却折兵损将,无功而返,致十万将士殒命黄沙之地。”
笪满水反手一握,拽住了那双和自己一样冰冰凉凉的手,道:“大盛国皇帝诬陷你?!他罚你了吗?你受伤了?”
蓟安塬摇头道:“过去很久了…忘记了。”
重重哼了一声,笪满水局促地松开手,分析道:“他阻止你来这里,就是想断我们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