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回城时坠马了。当时乱军之中,我自顾不暇,未及细看。想来应是中箭负伤,只是生死未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继续搜寻。”谈熙的语气不容置喙。
叶灵兮颔首应诺,忽而想起自己不顾劝阻执意回城之事,低声问道:“母亲,陆凌……还能回城吗?”
“当初遣他出城,不过是权宜之计。”谈熙叹了口气,玉手轻按眉心,“可这孩子心性执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我如今召他回城,他反倒不肯了。现住在城外十里驿站。”说着,谈熙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继续说道,“他自愧护你不力,将《谏粮草疏》一并还了回来。”
叶灵兮接过卷轴,指尖刚触及便觉出异样,细察之下见纸面凹凸不平,隐有根须纹路,遂挑眉问道:“母亲,这是……”
“连你都能察觉,想来陆凌早已洞悉。”谈熙的眼神柔和了些,似春水融冰,“这是五行灵花的花根,正是叶庭云攻城时所求之物。”
“您不是一直将灵花养在后花圃么,怎会……”叶灵兮樱唇微张,满是难以置信。
“只要花根还在,灵花便能复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谈熙望着远处,似是想起了战火中的厮杀,“我将花根嵌于卷轴内,本欲令你们二人持此前往明阳山,求得明雀大人庇佑,躲过这兵刃之灾。没曾想,你竟执意回城……”
叶灵兮眼眶一热,扑入谈熙怀中,泣声道:“女儿不孝,未能体察母亲苦心,还让您为我担惊受怕。”
“傻孩子。”谈熙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你伤势渐愈,勿忘谢过郁家公子,他从火海中救你,恩义深重;还有那个护你的小丫头,随明阳山仙子离去后也不知踪影,若是有机会,当报她护佑之恩;还有那日现身的青龙……”
叶灵兮闻及青龙,心头一紧,忙打断道:“想来是明阳山仙使途经此地,见叶庭云实在猖獗、荼毒生灵,这才降下青龙,为我等除患。”
谈熙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你出生之时,明雀大人便赠五行灵花,想来你与明阳山确有机缘。”
叶灵兮连连称是,见谈熙不复提及青龙,方暗舒一口气,心中忖道:“哪里是与明阳山有机缘,只是与青龙有缘罢了。”自那日青龙为阵法所噬,便杳无音讯,念及此处,叶灵兮心头不免怅然。
叶灵兮自天恒客栈同郁净话别后,跟随陈言尔一路,行至城外驿馆。
“陆公子既在屋内,我在外候着便是,灵兮小姐有事只管唤我。”陈言尔识趣欠身,退至房舍外树荫之下。
叶灵兮抬手掀开门口青布帘帐,一缕淡墨香气扑面而至。她凝眸望去,见陆凌正背对着俯身收拾书箱,箱中大半皆是从叶开城老宅搬出的典籍。
“怎么,如今竟厌弃到连城门都不愿踏进一步了?”叶灵兮抱臂扬颌,语带讥诮。
陆凌的手微微一顿,却未回头,仍自顾整理书册:“我曾立誓,既求得生路,便不再踏足叶开城。哦,不对,如今……该称叶城了。”
叶灵兮趋步上前,攥其手腕,声颤道:“你是守诺,还是怪我?我知道,当初我该听你的劝……如今我亲自来寻你,这还不够吗?”
“灵兮小姐何错之有。”陆凌垂目,落于二人交握之腕,却始终未视其眸,“一切皆是在下之过。”
叶灵兮怒火骤起,抬手将怀中卷轴狠掷而出。陆凌见状,慌忙上前接住卷轴,如获至宝般护于胸前。他抱着卷轴,后怕未定,抬眼直直瞪着叶灵兮。
“终于肯正眼视我了?”叶灵兮见他回神,唇角微扬,含着几分得逞之意。
陆凌摩挲卷身,知内中花根已取,小心展而复卷,仔细纳于贴身衣袋。他抬眸看向叶灵兮,耳尖微赧:“你就不怕我私自昧下?”
“昧下何物?”叶灵兮歪首,故作不解。
“你明知故问。”陆凌的声音低了下去,耳尖却愈发红了。
“本就是我母亲孤注一掷。不过……”叶灵兮忽然凑近,唇齿几近他的耳畔,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兰香淡淡,“我宁可把它放在你这儿,也绝不愿让叶庭云那厮得去。”
陆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被火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落于肌肤,痒意微生,心更是跳如擂鼓。于是他慌忙退后一步,避开她的目光。
叶灵兮收敛了笑意,语转恳切:“如今城中百废待兴,我又失去叶姓血亲的支撑,你就不能助我重振叶城吗?”
陆凌缓缓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现下之我,实不足资格。经历了许多事,才方知己力微末,连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守护一城百姓。”其声虽轻,却含深入骨髓之无力。
叶灵兮默然不语。她看他眼底落寞,忽而念及自身数日挣扎,何尝不懂这般力竭之苦,如潮淹身。
“我打算回一趟母家。”陆凌忽然言道,声含决绝。
叶灵兮神情一怔,她从未听陆凌提起过他生母,原以为早已亡故。陆凌似是察其疑惑,主动解释道:“家母来自天菱州凌家,早年不顾家族反对,随我父亲来到青菱州。然而终是不耐清苦,后便回凌家去了。”
凌家……叶灵兮心头一动。她素知天菱十二家,凌家便是其中之一,实力不容小觑。见陆凌眼底决色,便不复阻拦,缓声道:“也好,你总算还有家可归。他日我若能至天菱州,必来寻你。”
“一言为定?”陆凌忽而抬首,伸出小指,眸间一丝期冀,宛若稚童索诺,与平日沉敛模样判若两人。
叶灵兮见他这般,忍俊不禁,亦是伸出小指勾之。指尖相触刹那,一股暖意自心底溢开。
“一言为定。”
风自门扉吹入,携着城外草木清芬。日光穿透窗棂,于地上投落斑驳光影,将两相勾之小指,拉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