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密林,浓如砚墨,砭骨冷意顺着衣缝钻向骨髓。
栐儿在铁链的桎梏中缓缓睁开眼,入目之处,一条青色蛟龙正盘踞空地,鳞甲泛着青金冷光,在雾霭里忽明忽暗,恰似幽冥鬼火。
少女意识方回之时,脆响骤起,如骨裂之声刺破死寂。捆缚她的铁链寸寸崩断,断口溅起的火星瞬间被雾气吞噬。她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四肢虚颤,却不由自主地被青龙的气息牵引着向前。
越是靠近,她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源自上古兽身的威压,那是一种足以让万物俯首的力量。
直至走近了方才看清,青龙周身覆着一张紫光符文阵,扭曲的符文如枯藤绕骨,每一次光动,都扯着青龙肌肉抽搐,将它困得动弹不得。
青龙垂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栐儿心头一凛,当即伏地叩首:“河神大人。”
青龙鼻息微动,目光扫过密林雾色更浓处,那里隐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此刻,它显然无暇顾及,只对着栐儿沉声道:“速往叶开城,护叶灵兮。”
话音刚落,青龙猛地挣动身躯,鳞片与符文摩擦出刺耳尖啸。一股黑风凭空卷起,如巨手攥住栐儿,不等她反应,便将她狠狠抛向叶开城方向。
待栐儿身影渐远,密林中的雾气缓缓翻涌,一个戴着红鬼面具的少年自阴影中走出。他一身褐衣披风扫过腐叶,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密林里格外清晰。
少年抬手,一柄泛着血光的飞剑破风而出,带着撕空锐响,狠狠斩向青龙背脊。
“铛!铛!铛!”
飞剑连刺,却只在青龙的鳞甲上留下一道道浅痕,根本无法伤及分毫。
“宵小之辈,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青龙怒啸,声震林木。
少年沉默如故,面具后的眼神冰冷如霜。他手腕轻转,飞剑陡然转向,如同一根淬毒利刺,直逼青龙双目。
“嗷——”
青龙困于阵中躲闪不及,飞剑狠狠刺中了它的双眼。剧痛之下,它在阵中疯狂翻滚,龙尾扫过之处地裂树倾,砸得符文阵紫光迸溅,咆哮声震得黑雾翻腾:“待本君脱阵,定将你挫骨扬灰!”
少年立在树影里,静静地看着青龙在阵中痛苦挣扎。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召回了那柄沾着龙血的飞剑,身影转瞬没入密林,只余下青龙的怒号在林间回荡。
叶开城门前的高台上,烈焰卷地而起,死死裹住叶灵兮。热浪灼得她肌肤生疼,眼见火舌就要蔓延周身,一道素影破空而至,径直覆在叶灵兮身上,替她挡下熊熊火光。那火焰触到少女,竟如困兽被扼,瞬息化作飞灰。
叶灵兮被火灼得意识昏蒙,只觉一股清凉裹住自己,耳边是呼啸风声与谈熙撕心裂肺的呼唤。她费力睁眼,见城墙上母亲的身影在火光中几欲倾倒,又见高台之下的叶庭云,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与惊怒癫狂的扭曲。
“这不可能!”叶庭云厉声咆哮,猛然拔剑直指士卒,“放箭!射杀此妖女!”
箭雨应声而出,却在靠近少女时骤然偏转,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尽数反噬向放箭之人。惨叫声迭起,士卒纷纷倒于血泊,叶庭云面如死灰,踉跄后退。
他疯了般攥住季淮的手腕:“你去!杀了她!把叶灵兮给我斩成肉泥!”
季淮紧攥着剑柄,仍是低声劝阻:“少主,灵兮小姐乃城主独女,并非妖女。滥杀无辜,必失民心。”
“民心?”叶庭云凄厉狂笑,“我就要她死!”他猛地抓住季淮执剑的手,硬生生将剑刃推向少女。
季淮突然身子一震,一口腥血自喉间喷薄而出。他怔怔地低头,看着长剑竟直刺自己的胸膛。剑尖没入之处,鲜血如决堤之水,瞬间将他的甲胄浸透。
叶庭云惊惶之下,松手后撤。泪涕横流间,他指着叶灵兮尖声斥道:“妖女!你用了何等邪术,遣出这种傀儡害我将士。”
叶灵兮臂腿灼伤处剧痛难忍,浓烟更是呛得她咳声不止。缓了片刻,她抬眸冷眼相向:“叶庭云,休要混淆是非。是你下令放箭,是你亲手杀了他们。”
“不是我。”叶庭云疯狂摇头,泪汗交下,“我的剑是用来杀你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叶灵兮望着他这般崩溃模样,脑海中忽忆起父亲叶封之言——
“庭云乃叶家嫡脉,是叶阳城、亦是叶开城的希冀所在。”
“灵兮,女子当安守本分,以后平稳度日便好。”
“庭云胆识过人、心志坚韧,日后即便我不在,定能护你与城池周全。”
“城主之位,终究要传给男儿。”
叶灵兮哂笑,声含悲凉:“父亲,这就是你所寄望之人。所谓胆识,不过是攻城时的心狠手辣;所谓坚韧,不过是一心置我于死地的偏执。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若能做城主,那我有何不可!”
叶庭云被这番话激得疯态毕露,觑见那少女的身形较之叶灵兮瘦小几分,猛地错步绕开,将剑尖直抵叶灵兮咽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