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琰手持烛火在黑暗中前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
烛光微照下的台阶,昏暗且湿滑。宗琰稍停了一下,对着那名公子轻声嘱咐道:“少城主,当心脚下。”
秦渊笑着点了点头,一袭白发在微光中映衬得光彩夺目。
二人走过漆黑而又冗长的过道,来到了一处披着巨大黑布的囚笼前。宗琰将手中的烛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对着身旁的秦渊说道:“少城主,请退后。”
秦渊不明所以地看着宗琰,见他如此慎行,倒也听劝地往后退了几步。
宗琰待秦渊退至三步开外,才一把扯下黑布。
一双嶙峋骨指冲上前死死拽着牢笼的围栏猛烈摇晃,赫然入目的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眶骨,凹陷的面颊中毫无生气,仿佛无尽的黑暗吞噬着世间万物。
秦渊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具白骨,但只消片刻,他脸上的惊惧之色悄然退去,反而如稚童般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宗琰大人是在哪里找到这么好玩的东西的。”
宗琰没有立即答复,而是轻轻拉开意欲靠近牢笼的秦渊。
“少城主,它可凶得很。”
“看起来是有些桀骜,能驯服吗?”
“这是死物,没有智识,只依靠本能行事。”
“本能……是指什么?”
“嗜血。”
秦渊听后,放声大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喜欢吃血肉,给它便是。”
宗琰默契地从桶里抄起一块带着鲜血的生肉,朝着围栏的缝隙间丢了过去。骷髅循着血腥味,抓起血肉撕裂成块,啃咬几口后便囫囵吞下。
秦渊隔着围栏,看着肉块顺着骷髅的躯体坠落到地面,独自呢喃道:“真有意思,明明不需要吃的。”
宗琰将墙边的木架逐一点上明火,秦渊这才看清了地牢的全貌。两边墙体的上下侧筑满了牢笼,几十间牢笼彼此相连,鳞次栉比、形似蜂巢。
秦渊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白骨,不禁轻叹道:“宗琰大人是何时建了这么多的牢笼。”
宗琰吹灭了手中的火苗,对着秦渊躬身回道:“我等在笏水边上发现许多这样的骷髅,只是苦于无处安置,这才……”
“无妨。母亲久居掀霞谷,想必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原本就是宗家的旧宅,你且用着吧。”秦渊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刚才你说笏水,是在伏州与地菱的交界吗?”
“正是。”
“蛮荒之地,即使出了怪异,也无人问津……”
宗琰听到秦渊这样说,怔了一下:“那里确实荒芜人……”
“正好适合围猎。”秦渊神色欣喜异常。他微拾衣角后蹲下身,从桶里又抄起几片生肉投给骷髅,宛如逗弄着家中豢养的猫狗。
宗琰站在墙角暗处,烛火的影子正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那嘴角分明抽搐了一下,悄声说了句“疯子”。
少年和少女搭上了一辆马夫的草棚车,俩人躺在草丛堆里,好不自在。
“穿过前面的象石桥,我们就进入地菱州了,北上就是明阳山。你去过明阳山吗?”此时的少年,略显雀跃地说道。
少女摇了摇头。
“我年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只记得明阳山原来叫作紫阳山,是天菱和地菱的中心分界,那里四面环水、景色宜人,盛夏时,整座山都开满了紫阳花,直至明雀大人做了山主,才改叫明阳山。那时候,我和父亲还进山拜访了明雀大人。”少年说到此处略带伤感,便岔开了话,对着少女说道:“你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那我唤你栐儿,如何?”
少女点了点头。
“栐儿。”少年又唤了一声。
少女甜甜地笑了一下。
“我叫子单。方子单。”少年说自己名字时,一字一句掷声有地,仿佛是用榔头敲打铁钉子般,沉重而又清脆、急促或又绵长。
草棚车一路颠簸,在快要靠近桥头的一处密林里,忽然蹿出一个骷髅,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队骑手斩断骷髅后飞驰而过的身影。
马夫显然是被这眼前的场景惊到了,慌忙鞭打马儿调头回走。
方子单亦是察觉到了异动,便细声问道:“阿叔,我们不过桥了吗?”
马夫压了压草帽,恐慌地说道:“桥那边吓人得很,有活死人……”
方子单心里一紧。
他从草堆里站起身,透过草棚的缝隙朝外边望去,似是桥头边上围满了黑衣骑手。这骷髅又出现得那么适逢其时,好似织就了一张密网,堵住了他欲从地菱州进入明阳山的要道。
“怕是宗琰早已料到我会从这里走。”方子单心里思忖着,拉着栐儿偷偷溜下了马车。
宗琰不仅在进入地菱州的水路布置了暗哨,更是用血腥味引诱骷髅聚集到笏水边的伏菱边界,让秦渊带着人马在此肆意猎杀。
秦渊骑马飞驰,手持利剑斩断骷髅的骨节。骷髅本就是死物,刀剑并不能扼杀他们,须臾间,骨节挪动又恢复成人身。秦渊非常享受这斩断骨节后又看着骨节重新接回的过程,于他而言,这既能体味杀戮的刺激又不至于真的杀死人而被父亲念叨,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不过剑斩骷髅无法血溅四方,是谓美中不足。
宗琰看着暗牢里成堆捆绑好的骨节,眉头紧锁道:“少城主是杀疯了吗。”
此时,一名红衣女子蒙着面纱妖娆走过,柔声说道:“看来他很喜欢你送他的玩具呢。”
宗琰满脸愁容地说道:“伏菱与地菱仅是一水之隔。若是靠近秀水,怕是会引起明阳山的注意。”
红衣女子俯身收拾着蠕动的骨节,说道:“死物外溢,明阳山迟早都是要派人去笏水的。不过,这河中不见笏水之主,想来不会深究。”
宗琰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见过笏水之主?”
红衣女子将骨节扔进炼制的火炉里,转过身对着宗琰说道:“我是与以前的笏水之主有点交情。但这新来的,我是连见上一面也难。”
宗琰指了指骷髅炼化出的粉末,继续问道:“这骨头,当真能炼出长生不老药?”
红衣女子将粉末倒入石盏里,轻轻研磨着说道:“我只知,这白骨是沾了笏水之主的兽身灵力,才得以不死不灭。至于凡人食用是否有同样的效果,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