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眼见着风大路远,不如用了饭再走。”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咱家前些日子养的那珍珠鸟那是一顿也不能少哇。”
孙公公摆摆手,扶正了帽子,仍旧要走。
沁雪也不再留他。
却在此时,冬意从院外回来,在院中的一串脚印之间另劈开一道支路。
“孙公公,请到书房聊聊,可能又需要您帮帮忙了。”
“雪天路滑,小姐慢些。”
孙公公一面快走几步,而后护着冬意慢慢走着。
掩上门,冬意坐在书房当中,伸出手示意孙公公也坐下。
“公公助我良多,此次去往沅水一带,或许也与公公的一桩心事有关。”
孙公公惨然一笑,两手搭在一起,搓了搓僵直的指头,“如今的我,又哪能有脸再回故乡呢?”
离乡四十年,做了窃贼,做了太监,又做了阶下囚,饱经风霜,再回故乡,已是京城口音。
说是报仇,仅仅十年,那个山寨都塌了。
“我要到边城去了,而我走后,府中难保生活不会有为难公公的地方,公公便请收下这些银两,安度晚年吧。”
冬意拿出一盒银两,足够孙公公维持现有的生活过完剩下的人生。
孙公公是冬意入宫、出宫、入道观、出道观、入宫这几年的见证者,或者说,是一个活着的路引,或许是出于某种类似故人不似从前的情感的矫饰,或许是孙公公教了自己脱身之法,冬意希望孙公公能活下去。
书房里静的可怕,只有炭盆之中火焰微微的爆裂声。
如同孙公公心中的微微爆裂声,孙公公有一瞬间,感到耳鸣。
那伙山匪,并非是启国境内的,而是从陈国来到启国的。就如同云起来到启国来一样,是出自于陈国皇帝的命令,两国交战,百姓被逼上梁山,最后成为山匪,又逢战火,奔袭数里,在饥饿和疲劳之中丧失的人性,被碾碎的边城百姓家。
作为一个前朝的公公死在京城,固然是一个公公最合乎世情的死法。
作为一个窃贼孤苦而死,也是一个窃贼最合乎法律的结局。
作为一个年少离乡,久经历练而满身疲惫的人客死他乡,却不是一个这样的人最合乎人情的死法。
孙公公闭了闭眼,或许……
“小姐宅心仁厚,又武艺高强,或许并不需要我这么个老东西跟着您去边城碍事。只是,落叶归根,还请小姐成全老奴随小姐南下,为小姐鞍前马后的愿望。”
又是一个月,北方冰雪消融,双方军队几乎能够隔岸相望。
冬意心中十分焦灼,她隐隐感觉到,前方藏着巨大的危机。
但是,事已至此,似乎如同开始就注定好了一般,退无可退。
春日的泥土中好像生长出无数的沾着污泥的触手,冬意行走在这里的每一步都使她微微的有些难言的痛苦。
仿佛是一刹那的事,双方万箭齐发,冬意作为将领中特殊的一位被放在后方,冬意在无尽的鲜血和哀嚎的间隙看见柳溪染血的蓝色护腕一闪而过。
她后方落下一支箭,朱漆玄羽,三尖两刃。
渭平王就在战场之上的某处,而且频发冷箭,让人防不胜防。
冬意吃过渭平王的亏,干脆扎到人堆里,拿对面的人当盾牌用。
在冬意一剑挑翻一个对面的参将给自己挡箭的同时,冬意发现战场上已经是启国的军队占了优势。
柳溪高举左手,要求士兵都回到城内。
此次防守尚可,进攻却为时尚早。
落日之下,战场上敌方留下的血肉前一刻还冒着热气,后一刻,已经结了冰。
耀眼的落日沉入遥远的地平线,就是这一刻,冬意侧身,看见了那个已经变得枯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