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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修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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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寒临睡下了,清珩在屋顶喝酒,旃极眼巴巴地爬上来非要分一杯尝尝。

“师尊,给我分一些吧,我已几百年没尝过师妹酿的酒了。”

旃极捧着个粗瓷陶碗,混不吝的模样像个小乞儿。

清珩无意与他多言语,便将酒葫芦中的液体给他倒了一整碗。

清澈澄净的液体在碗中微微晃荡,水纹荡了一圈又一圈,在那逐渐消失的波澜中,天上月也随之晃动。

旃极喜形于色,连忙啜饮一口,却发现口中的液体并不是酒酿,只是寻常泉水。

入口冰凉清甜,带着草木的清香,是很熟悉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青莲山上,和师尊一同坐在檐下听雨,雨滴击打地面,草木的味道伴随着泥腥味一同迸发,脏污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雨幕连绵不绝,他跪坐在蒲团上煮茶,泉水沸腾后冒出白烟,茶叶放入其中一同翻滚,只消片刻,茶香渺渺,盖住那并不好闻的草木味。

师尊不爱喝茶,每每敷衍地饮上半杯便不再续。

那只容量不详的酒葫芦是师尊的最爱,当塞子揭开时,酒香醉人,一闻便知那是难得的烈酒。

师尊总会随时随地席地而坐,而后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喝酒,有时以景物佐酒,有时只是纯粹地喝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

旃极总觉得,师尊只有喝酒时才像别人口中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剑修。

平日的他太过唠叨,三个徒弟被他来来回回地数落教训,就像这世间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师尊一般。

他笑容微滞,咽下那一口泉水,脸上的笑容褪去,嘟囔着问:“师尊如今,已不饮酒了吗?”

不饮酒了吗?

剑客好酒,似醉非醉时舞剑,总觉己身似剑,剑如我身,对于剑意的领悟也格外轻松些,所以剑修是最好酒的一类修士,清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清珩抬头看向那轮皎洁的月,无悲无喜地说:“你身死魂消后两百年,你师妹也出事了。自那之后,青莲山便无人酿酒,我寻遍佳酿,只觉都不如你师妹酿的。后来便不喝了。”

旃极浑身一震,语气微微颤抖:“师妹向来与世无争,性子软绵听话,为何会出事?”

清珩不语。

“是……”旃极红着眼眶,难以置信地问:“是为了帮我?”

清珩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往事不可谏,莫要沉溺。她被你困住一旬,出来后你消散天地,她寻遍战场只找回了你的本命剑。那时我即将渡劫却心境不稳,所以总在闭关,有一回出关后才发现她竟开始练剑了。”

剑主杀伐,是嗜血之刃。

清珩的二徒弟是草木成精,天性就畏惧杀伐兵器,但她生了心魔,一心想要为师兄报仇,所以主动拿起了长剑,开始练习剑术。

就好像仇恨会转移一般,在清珩尚未察觉的时候,他的二徒弟继承了首徒的仇恨。

他原以为旃极的事已尘埃落定,只等他稳定心境成功渡劫后寻找破局之法将那狗崽子救回来即可,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刻骨仇恨再次生根发芽,这次,是他那与世无争,只会侍弄花草,酿酒烹茶的二徒弟。

从她选择执剑的那一刻起,死亡便成了注定的结局。

“为何?师妹不是那般冲动的人!”

清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从芥子空间中拿出一块黑铁扔给他:“这是你那本命剑。杀孽太重生出了邪灵,蛊惑你师妹为你寻仇,将她骗出青莲山后又哄骗她大肆屠杀以怨灵滋养它,若不是你师妹精魄至纯,始终保持一丝清明,早已被它抢夺了身体。”

“后来你师妹被正道围剿,你师弟去将她救了回来,顺手将那柄剑镇压在青莲山禁地。可他们都不知,早些年你总被罚,就将禁地的禁制破了道口子方便逃跑,这事儿他们不知道,你的本命剑却知道。”

“它逃走后大肆宣扬你师妹的秘密,万千修士趋之若鹜,那些人费尽千辛万苦诱骗你师妹出山不成,就联合那邪剑说‘诛妖邪,破青莲’,意图毁了青莲山。你师妹担心影响我闭关,便主动离开了青莲山。”

“不过她比你聪明些,她离开前将自己的一缕精魄留在山中,让你师弟小心守着。我出关后取了那缕精魄在芥子空间中滋养着,等她再次修出灵智,成功化形。只是如此一来,又要千百年……”

旃极握着那块被师尊融了的黑铁,无言地闭上眼,手中逐渐使劲,那黑铁便在他手中碎裂,化作邪气散于风中,又被清珩的莲花台吸纳。

旃极吐出一口血,虚弱地躺在房顶上,有气无力地说:“师尊,你可后悔了?”

“从未。我带你上山时掌门师伯便为我推演过,我命中有劫数,若为人师必定万千坎坷,最好是将你扔去外门做寻常弟子,往后不管不顾,不沾因果。可我不愿,便合该受这苦果。”

他越是这么说,旃极越是愧疚不甘,他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并未有多少快意,只觉遗憾,遗憾自己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为了那些冤死的同乡燃尽自己的血肉,所以无法回报师恩。

清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论起离经叛道,你旃极名列前茅,也罢,算是帮我扬名了。”

“那些为人父母的常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教养你几百年,当得起你一句父亲。既如此,你所犯下的错,都有我一份责任。”

旃极只是望着他,深沉忧郁。

“好好教导你徒弟,我等着看他的往后。”

旃极点头,正色道:“定不辜负师尊厚望,我会将寒临教导成如师尊一般的剑客。‘明月鉴道心,执剑护苍生’。”

他站起来对着那轮圆月,周身邪气聚拢后化作一柄细长的黑色长剑,剑身环绕着两只巴掌大的血色仙鹤,鹤展翅绕着剑身缓慢地飞,飞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色残痕。

他执剑耍了一套入门的剑招,在圆月的映衬下,他变成一道小小的黑影,就像儿时清珩用纸张折出来的小人,在他们的窗台上日复一日地耍着剑。

明月鉴道心,执剑护苍生。

希望真能如愿吧。

那一夜过后,旃极对寒临的教导严格了许多,不再是放羊般盯着他修炼,而是定下的严苛的目标,若未能完成他制定的目标,便会给予一些小惩罚,从一开始的罚站到不准吃饭,最后是不准睡觉。

寒临在他手中过得格外艰难,本就身子虚弱,长时间练剑后还要在烈日下罚站,所以经常晕倒。

每次晕倒,旃极就将他带回房间休息,待醒来后继续练。

每日静心运转灵力两个时辰,再将那套入门的剑招练上一百遍。夜里会被旃极扔到城外的沙漠里,让他用灵力散出微弱的荧光,使用五感得到的信息成功走出沙漠。

若在天明前成功走出沙漠,那便能睡一会儿,若没能走出沙漠,那今日的静心和练剑都要在沙漠中进行,直到太阳落山又继续寻找离开的路。

清珩每日都会跟着出来,旃极对于修炼的执着有些疯魔,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他担心寒临步入旃极的老路。

如此一个月,寒临不但没有死在旃极手里,反倒进步飞速,那入门的剑招已经使得有模有样了。

一夜大雨,雷霆阵阵,狂风呼啸,气温降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寒临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抱着被子跑到旃极房里寻求庇佑,旃极正盘腿在床上打坐,眼睛都没睁开,打了个响指在床边生了一团红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灼热感,只有轻柔的温暖。

寒临如愿地睡了个好觉。

但是今夜注定不寻常,元州从未下过这样声势浩大,不会停歇的暴雨。

漆黑的雨幕中破开一道亮光,那亮光不似闪电般一闪而过,而是停留了整整一炷香。

这样遥遥看去是一道光,实则是一个巨大的裂口,一个突兀出现在沙漠上空的裂口,破裂处贯穿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让一处的暴雨席卷另一个干旱的沙漠。

自裂口中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男子修长挺拔,青衣黑履,似雪般的白发整整齐齐束在发冠里,眉眼如画,清浅宜人,脸上的表情是对万物都淡然的冷漠。

他执剑立于天地间,暴雨避开他,狂风撩起他的长发,发丝飞扬间,那张脸似明似暗。

身后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拿着罗盘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师兄,请施法。”

另一个白衣男子气愤地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无知宵小,竟敢杀了白玥师姐,师兄,你定要为师姐报仇!赵文溪说那人修为深不可测,且身边带着一只实力强大的傀儡,想必是个走歪门邪道的修士,师兄只管将他锉骨扬灰!”

白发男子淡淡一瞥,并未回答他的话,抬手用利剑划破掌心,他将鲜血尽数滴入罗盘之中。

鲜血连成线落下,罗盘悉数被染红,却一直没有反应,直到血液装盛不下,从边缘处溢出了不少,才隐隐有了变化。

罗盘上的符文金光流转,最后升起一个金色光点落在罗盘一角。

既然罗盘给出了指引,那便不用耽搁,他们御剑而行,朝着光点落下的方向行去。

一路来到元州,他们御剑浮空,在暴雨中毫无遮挡地入了城。

最终停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这院子甚是简陋,一道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一张被磨损光滑的长凳。

白发男子足尖轻点,翩然落在院中的小树前,他伸手摘下一片翠绿的叶片,随后便有一柄漆黑的剑从屋内袭来。

那剑没有实体,穿越墙壁袭向他面门,不过一息的功夫,快而无声,动静还不如叶片被折断那一刻的声音。

他抬手挡剑,那柄由邪气凝聚出的黑剑在接触到他掌心的血迹后消散无形。

邪气化作无孔不入的黑雾,身后两个同门连连躲避攻击,他却站在黑雾中不为所动,只抬手将那片嫩叶贴在额头,想要听听这片叶子会说什么。

“雨真大,寒临怎么不给我搭个棚子,再这么浇下去树就要死了……”

“好冷啊,还是白天舒服,暖洋洋的。”

“今天寒临睡得真早,孩子越来越厉害了。”

在叶片的喋喋不休中,他听见一声轻响,立即握着剑用剑鞘去挡,成功挡下了致命一剑。

此时便顾不得听那叶片说话了,他执剑和男子打斗起来,剑招纷飞,雨滴被斩成两半,凛冽的剑意裹挟杀气,将雨幕劈开,白刃的寒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跳跃,短暂地照亮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人是灰白长发,被暴雨淋湿黏在身上如索命恶鬼,红衣鲜艳,毫不遮掩的杀意藏在那狼狈的红衣之中。

戾气与邪气交缠,形成了他独有的剑意,只要被划破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些阴魂不散的邪气就会不择手段地钻入人的五脏六腑,暗藏在躯体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一人白发及腰,那纯净的白未沾染半点雨水,随着他的工作上下翩飞,如一条飘逸白龙。

青衣黑履并不显眼,削弱了白发带来的违和感,周身尽是肃杀的剑意,是千篇一律的剑修形象,无悲无喜,淡然冷漠,偏偏那剑意不知收敛,放肆狂妄。

气质迥然的眉眼,一黑一白的剑,阵营泾渭分明,正邪一目了然。

缠斗数百招,青衣男子踏着雨滴轻易击溃了旃极手中的剑。

他垂眼遮住盈盈眸光,启唇说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闪开。”

话音落,便是一道气势惊人的剑意将旃极击退数尺,他依旧站在原地,面容冷漠,无悲无喜,像一尊没有情绪的人偶。

旃极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他捂着胸口自嘲一笑,眼中戾气尽显:“真是不中用了……”

他手腕一转将邪气化成的长剑收起,靠在墙壁上慢慢撑起身子站直,擦去嘴角的鲜血说道:“再来!我并非剑修,便不用剑了。”

青衣男子望着他,轻声说道:“你闪开,我不伤你性命。”

“可笑!即便我如今不如从前,也不会容忍这般轻视奚落。今日一战,孰胜孰败尚不可知!”

他不再耗费灵力维持人形,而是恢复了那浑身伤痕的破碎模样,胸口难以痊愈的大洞,脖颈上几乎将他割成两半的伤口,还有那些藏在红衣之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脚上的锁链叮啷作响,他抬手掐诀,天地间风云变化,暴雨尽消,只剩下望不见边界的黑雾,那些黑雾散开又凝聚,一会儿是没有形状的黑雾,一会儿又变成具体的人和物。

青衣男子执剑抵抗,却见面前的黑雾突然凝实变成了他熟悉的长辈,那长辈捋着长长的胡子说道:“逆徒,还不快去寻白玥!”

转眼又变成一位姿容曼妙的女子,她撩起帷帽翩然一笑:“师兄,待父亲出关,我们便结成道侣可好?”

他闭眼不看,任由那女子执剑伤他手臂,那苍白的唇轻启,却是说道:“不好。”

女子摇身一变戴上了帷帽,一身简易的弟子服,站在他面前咄咄逼人:“我父亲救你养你,你竟拒绝我!我对你痴心错付,你无心无情!”

“归楹!你无心无情,注定无缘首席之位!”

那名叫归楹的青衣男子挥剑斩碎了幻想,他依旧是一副垂眼低眉的淡然模样,不过这回招式狠戾了些,无数幻象被他击碎,那些数落的话一句句落在他耳中,他充耳不闻,一心挥剑。

杀!杀!杀!

直到一个女孩儿出现在他面前,抚摸着他的脸说:“归楹,人是人,妖是妖。他们人族永远不会相信我们的,回来吧,别再为虎作伥了……”

“归楹,我们是你的同族……”

“归楹,我们才该是同族!你甘当异族伥鬼屠戮同族,往后必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归楹沉默了片刻,那女孩儿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伤,就在那最致命的一剑即将刺破心脏时,他反击了,只一剑便击碎了女孩儿的幻想。

“聒噪。”

他的指腹划过冰凉的剑刃,这一次,剑尖对准了旃极。一步步靠近,他的剑距离那缕残魂越来越近,他是妖,他生来便比人族多些天赋,死在他剑下的人,魂魄会被困在他的本体上,成为一朵微不足道的花。

旃极诡异一笑,妖异地说道:“归楹,你看看这是哪儿?”

归楹没有理会他,剑招凌厉,却猛地踩空,经过漫长的坠落后停在一片荒芜的空地。

这应该是一处山顶,山顶陡峭,只有不规则的怪石和黄土,石缝间生长着零星杂草。

四周的山都是相似的荒芜陡峭,由怪石组成,草木稀疏。

可这山顶上却有一棵树,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树,树根如巨蟒盘踞,占据了大半山顶,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一个老旧的蒲团。

巨树上开着很多花,莹白、淡紫、深蓝,藏在翠绿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狂风吹过,枝叶颤动,小小的花朵落下停留在蒲团上。

就是这样一幅寻常的画面,却让归楹久久不能回神。

他站在山巅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蒲团的主人,但是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有出现,那蒲团历经暴雨烈日,越来越旧,越来越破,即便上面铺满了漂亮的花,它最终还是消散于山间,不留一点痕迹。

过了多久?

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归楹眼睫如蝶翅般颤了颤,随后他飘到巨树的枝丫间坐着,将头靠在那树干上。

静谧无声,他隐入巨树中。

于妖族而言,被他们藏起来的本体永远是最好的归处,即便一息尚存,他们也可以躲进本体中修生养息,千百年后再次活过来。

可对于归楹来说,他弄丢了他的本体,千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本体。那么亲切,那么温暖,一剑宗的飘雪吹不到这里,师尊的训斥也传不过来。

这里只有他和他。

“咻!”

归楹出剑回击,他站在巨树的枝丫中,整个人被从树叶间隙里透过来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唯有那柄剑,寒光大盛,剑意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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