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一身酒气进门，她起身迎了上去，嘴上忍不住埋怨着：“明日还要上衙门，怎的还喝这般多。”

江韦枫却并未回答，但面色瞧着古怪得很。

秦氏愣了愣，挥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蹙眉问道：“外头出了何事？”

江韦枫长叹一口气，却并未回她。

秦氏见他并未急着回她，便料到并非急事，倒也放下心来。

她亲自端起醒酒汤递了过去，“喝了醒醒酒吧。”

江韦枫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随即将汤碗递回。

他抬眼望向秦氏，眼神很是复杂，有震惊与哭笑不得，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若早知如此，今日这顿酒倒不如不喝，唉——”

秦氏挑了下眉，他们夫妻几十年，她倒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与陆家那孩子吃酒去了吗？”

江韦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陆家那小子，竟同我说要求娶明珠。”

房内一时陷入安静，江韦枫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夫人，就等着看她露出震惊不满的神情。

然而秦氏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端着汤碗走回榻前坐下。

江韦枫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夫人，你可听见我说的话？陆宁绍同我求娶咱们明珠，是明珠！是魏国公府的陆宁绍！”

秦氏放下空汤碗，不急不缓地答道：“自是听见了，所以呢？”

江韦枫瞪大双眼，“你…你竟不吃惊？”

“为何吃惊？”秦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镇定自若，“你当我同你那般迟钝？”

江韦枫嘴唇翕动，“夫人，你此话何意？”

秦氏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汤，“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陆家那孩子也去了青州？”

江韦枫怔了怔，“你是同我说过，二人碰巧遇上…”

秦氏轻笑出声，打断他的话，“哪有那般多碰巧?”

她瞥了他一眼，见他仍云里雾里的迟钝模样，便继续解释道：“你可记得你同我说过，你年少慕艾的那个陈二丫？”

未等江韦枫回答，她又继续道：“你那时不也是总喜欢捉弄人家？”

“我并未捉弄她！”江韦枫下意识地解释，脸上露出有一丝窘意，“这…都几十年前的事了，你提起这些作甚。”

秦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揪人家辫子、给人家取花名、总惹人家生气，这些不算捉弄？”

江韦枫只觉有口难言，不知如何解释是好，“我那是…”

秦氏弯唇笑了笑，“就是如此！你当时年少慕艾懵懂无知，总喜欢捉弄人来引人注目。就不许陆家那孩子亦是年少慕艾懵懂无知？”

秦氏的一番话竟如醍醐灌顶，江韦枫顿时想通一切。

江韦枫似是有些丧气，嗓音低沉，“你既早已瞧出端倪，怎的早不同我说？”

“八字尚未一撇，同你说什么？早同你说，你再巴巴地去问人家？”

江韦枫一噎，还真别说，自家夫人知他甚多，是他会做的事儿。

秦氏的目光也缓缓柔和了下来，“若是陆家那孩子娶明珠，我倒觉得不错。毕竟自小看到大，也算知根知底。”

江韦枫立刻反驳道：“自小看到大便知根知底了？少时了了,大未可必佳！”

秦氏侧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你可记得明珠五岁落水之事？”

“自是记得，明珠可是险些丧命。”想到此事，江韦枫仍觉唏嘘后怕。

“当时明珠落入湖中，陆家那孩子明明不会水，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人，便可知那孩子的品行错不了。”

江韦枫蹙眉看向她，“明珠不是说，是他推她入水？”

秦氏侧头与他对视，“此事并非如她之言，我派人查过此事。也不知谁家姑娘的珠串断了线，湖边散了几粒珠子。明珠自己踩到打滑，那孩子当时是要去拉她，被误以为故意推她。”

“你竟这般向着他说话？你这是同意这门亲事了。”江韦枫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失落。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可那是魏国公府。高门大户规矩多，咱们这样的人家…我怕明珠受委屈。”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轻叹一口气，苦笑着继续道：“也怪我这做父亲的不争气。”

秦氏满脸不赞同，“老爷说的什么话？”她将手覆在江韦枫手背上，“我知老爷的顾虑，因我亦是如此。可你我终不能护她一世，依仗绝非全在他人，而在于已身。”

江韦枫反握住秦氏的手，“罢了，他明日上门，你再看看吧。”

秦氏弯唇笑了，“那明日，我也先寻明珠问问。”

“哼！”江韦枫轻哼一声，“你要好好问问她，青州之事。”

秦氏掩唇轻笑，她其实早已瞧出，他不过是因女儿要说亲，心里难免怅然罢了。

这一晚，夫妻二人房里的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