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夜空已经从漆黑转为深蓝。
天快亮了。
少年看过很多修行生灵的梦境。在梦里,他们担忧化形失败灰飞烟灭的下场,也畅想成功后能拥有的广阔天地,无论结果怎样,他们都在努力地修成人形。
他给它们送去一个又一个美梦,同他们一起感受各种各样的快乐,连朝生暮死的蜉蝣都有着成人的幻想。
可是做人一点都不好。
他想起车上两人互诉衷情,那么开心,可惜都被收走了,当不得真。
真遗憾啊。
他看了眼遥远的天空,就这样吧。
“你——”
殷极终于发现了异常,他试探着去抓少年的胳膊,然而手却从少年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少年的身影越发轻淡了,殷极伸出双手去试探,去抓,去拥抱,可他什么都触不到。
他看着少年,从惊愕,到惶恐,最后是哀求,可是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消失了。
他没有告别的话同殷极说。
殷极无助地看向纯嘉:“他——”
“他灵体散了。”
“您是说……”
“他死了。”
殷极瘫坐在地。
以梦为名的少年,他的存在也像一场梦,无论多么浓烈的感情,梦醒了,他便消失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只留给你无尽的悔愧。
他至情至性,不需要俗世的补偿,除了一颗真心,殷极什么也补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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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美梦中的灵河县慢慢苏醒。
殷极从愣怔中起身,他踉跄了一下,崔夏卿去扶,他摆了摆手。
最后看了眼少年消失的地方,他转身招呼一行人,纯嘉、弘楔,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书童、马夫,最后,是身边的崔夏卿。
“诸位,随我进屋吧。”
将所有人安置在小厅,他独自一人去了外祖姑母寝房,不久,他从里面出来了。
他把两封信交给原青:“这是给两位姑姑的讣书,她们是外祖姑母的亲女儿,要尽快过来奔丧——你现在就送去驿站。”
原青领命离开,他又将一袋银子交给马夫:“沿着河往西走,差不多三里地,那里有一家棺材铺,你去挑一口上好的棺材,要桂花木的。”
马夫也走了。
“两位久侯了,”他向弘楔二人躬身致歉,“烦劳整晚,本该请二位好好休整,只是还有些事,必须得麻烦两位。”
他将封好的一沓文书同一封信一起交给弘楔,“这是一些公文,还有一封信,县衙有位姓秦的县丞,需要尽快交给他。在下一时无法到任,旁人也不放心,便烦请二位帮忙跑一趟了。”
纯嘉看着他,又暼了眼一直跟在旁边的崔夏卿,没说这点小事为什么还要两个人一起去,只懒懒道,“行。”
眨眼间,小厅只剩下两人。
崔夏卿期待地看着殷极:“重峰,那我呢,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殷极对他笑笑,“不用,你也累了许久,快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在这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一起,我不累。”
殷极摸摸他的脸,“你不要紧张,这都不像你了——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没有紧张,我想陪着你。”
殷极没再坚持。他掀了掀桌上的碗盖,空的,他又晃了晃茶壶,什么都没有。
崔夏卿想起什么,“前两日有人送给老祖母两包茶,我去烧水煮茶去。”
“好,”殷极拍拍他的胳膊,“辛苦你了。”
找到事做,崔夏卿总算卸下一口气,摆摆手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殷极慢慢收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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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夏卿用了一套新的青瓷茶碗,那是七八日前他新买回家的,现下是第一次用。
他从狭小的厨房拐回小厅,一踏过门槛,先看到一道红色的细流。
那细流蜿蜒流淌,仿佛伸伸手,还能感受到它的余温。
细流的尽头,是一把染血的匕首。再往上,是那个最熟悉的人,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手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八个字,工整严谨,就像字的主人。
欠债还钱
欠命还命
纸早已被血浸透。
青瓷茶盏碎成满地残渣。
响声清脆,缭绕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