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过你呀,这个妖怪提前到了你家,偷穿你的衣衫不是很正常?”
殷极没有说话——他突然意识到,身边少年的衣衫,自己从未见过。
少年人看出了他的犹疑,又急又气,“他肯定是假的呀,你怎么能认不出我?我的相貌可是你亲手画出来的!”
可他的相貌同你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那个满身狼狈的人,即便只有一个称呼,那份熟悉感反而更甚。
身边这个少年,这个方才同他互剖心意的少年
——殷极遍体生寒。
他忍不住看向对面:“你……为什么识得我?为什么假扮做他的样子?”
对面的人压住上涌的咳意,似是要落下泪来:“因为,我才是你的崔夏卿啊,他是假的。”
“什么崔夏卿?你这妖怪,好大的胆子,竟敢反咬我——你怎么了,你不信我?!”
殷极悚然回头,倒退两步:“你不知道这个名字?”
少年人满头雾水,“什么名字,崔夏卿是他的名字?”
“我方才一直唤你‘卿卿’,你——”
“‘卿卿’难道不是你们人类夫妻间的情话爱称?它怎么会是个名字,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殷极用力捂住了脸,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少顷,他转向另一边,“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什么时候取的?”
“是我看《邯郸记》的那一天,为自己取了这个名字。也是在那一天,我们做了真的夫妻。”
殷极忍不住走向他,“你穿的这身衣裳,是怎么来的?”
“是我动身回来的上个月,你领了俸禄,里面有一匹布,便请人为我做了两套衣衫——我说的对吗?”
殷极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扶起地上的人,小心翼翼,“你受伤了。”
崔夏卿抽抽鼻子,“没事。”
“所以,你知道他是谁吗?为何变作你的样子,还知道一些我们之间的私事?”
崔夏卿垂下目光,“世间精怪无奇不有,诞生的缘由也不尽相同,或许,他是我的伴生也不无可能。”
“你胡说八道!”迷茫中,少年的愤怒达到了顶点,“殷极!我才不是什么伴生!当初在洞庭湖边唤你出门的明明就是我,这个妖怪,这个妖怪变成我的样子骗过你,你还同他做夫妻?!无耻,你无耻!”
几声无耻骂得声嘶力竭,骂到恨处,他飞身上前,一把扼住崔夏卿的脖子,冲力让他把人直接摁在了地上,随后一拳跟上。
头被打偏到一旁,咳嗽终于冲破喉咙,崔夏卿倒在地上咳到发抖。
拳头还未继续,人已被掀翻在一旁。殷极用力推开胡搅蛮缠的少年,单膝跪地将崔夏卿抱在怀中,他目光无措地在纯嘉、弘楔二人间徘徊,“——两位可否救救他?”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方才是弘楔在追击崔夏卿,他的伤必然由弘楔造成,“方才必是有什么误会,还请法师高抬贵手,有话好说。”
“我、我没事,”崔夏卿终于平缓了呼吸,拉住殷极的手,“是我的错,我以为、以为法师是来拆散我们,便想着将他骗走,是误会。”
殷极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呆呆地看着两人,绝望又难以相信,这难道是一场噩梦吗?自己怎么可能陷入这种可怕的梦境?为别人造梦,难道到头来,自己才是活在梦中分不清现实的那个人吗?
可那些记忆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看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其中一只手的主人方才还与自己相拥,与自己互诉衷情,他说你最好、你最重要,真挚又深情。可现在他知道,那一切都不是给自己的。
殷极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在他身上。
绝望裹挟了他。
“不对。”
殷极愣住,看向弘楔:“法师觉得哪里不对?”
弘楔没有回答,倒是纯嘉闲庭信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小妖怪,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还不打算讲一讲?”
少年从铺天盖地的绝望中回神,他看一眼纯嘉,很快又将目光转向殷极,似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殷极看他的目光只剩怀疑与警惕。
他只能坦白。
“吾名为梦,由洞庭湖生灵的万千梦境孕育而成。三年前,我终于能够化形,想要为自己塑一个最好最好的皮囊,然后那一天,我看到了殷极,看到了他画出的人像——我想,这便是我以后的模样了。”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盈满心房,殷极睁大了眼睛。
纯嘉轻笑,“哦?之后呢,你半夜给殷县令托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