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楔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便开口询问，“然后呢？”

柳芫芷似乎睡着了，呼吸极轻，好一会儿，她重新开口，“不知道……这是我最后的记忆。”

闭上眼，她口中喃喃，“重峰，可怜的孩子……”

弘楔漫无目的地望了眼窗外，薄雾变幻着身姿，在月夜里无声飘动。

门扇吱哑，脚步声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穿过梦境，来到现实，“她快要死了。”

语气怅然又平静。

弘楔当然知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当然。这是殷县令那位外祖姑母呀。”

矛盾情绪几乎要将心脏撕扯成碎片，他想让他记得，盼望他记得，却又怕他真的记得。时间将记忆和爱意一同消磨殆尽，或许他们本就缘浅，怨不得别人太多。

他们不能强求。

他们命当如此。

他们怨不得太多。

可是，可是——

弘楔闭了闭眼睛，这份贯穿了一生的爱意，柳芫芷难道不配得到一份临终安慰？若她睁开眼睛，知晓分离的真相，误解得到消除，曾经的爱人依旧风华如初，便是离世，也能带着笑走吧？

纯嘉的手搭上弘楔肩膀。

他终于转身，目光顺着指尖一路爬上眼眸。弘楔直视纯嘉的眼睛：“她叫柳芫芷，想起来了吗？”

纯嘉眼中有片刻茫然，然而这茫然眨眼便退去，他笑嘻嘻拉住弘楔的手，“人死如灯灭，想得起想不起，又有什么打紧？”

“她年少的时候有个爱人，是个戏班里的武生，因为家人阻止，他们被迫分开了——”

“弘楔，”纯嘉忽然收了笑意，捏着弘楔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分开，又一并收拢在掌心，轻轻摩挲。

弘楔盯着他的眼睛，“——她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爱人回来。”

“弘楔，”纯嘉加重语气，又一次打断他，“错过就是错过。就像满月，错过一次无需追悔补偿，因为只要你走下去，永远都会有新的满月在等着你。”

“你找到新的满月了吗？”

“当然。”他的目光专注且柔和，看着弘楔，“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殷极也好，柳芫芷也好，这世间纷繁琐事于你我本就毫无意义，谁种的因谁便来承受其果，我们何必一次又一次白白浪费光阴。时间可贵，我们走吧，在无人打扰的地方，去欣赏我们的月亮。”

“我们的月亮。”

“你和我，独属于我们的皎皎明月。”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弘楔垂下目光，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

“其实，我仍是在梦中，始终没有真的走出来，对不对？”

纯嘉轻笑出声，“这么难以相信吗，这当然是真的——疼吗？”

他用力捏捏弘楔的掌心，触感十分清晰，胀痛也十分清晰。

弘楔眨眨眼，不自然地抽回了手。

“走吧。”他轻笑着转过了身。

金珠脱离珠串，携尖利破空声追至后心，纯嘉仓惶躲闪，身形狼狈，险险避开偷袭，未及站稳，一脚横踢紧随而至，直冲面门，擦着面颊落下，纯嘉侧翻坠地，连翻两圈才勉强逃离攻击范围。

他粗喘着，满脸惊愕，“你——”

金珠几次反弹后回到弘楔手中。

“若梦是真的，诺言也是真的，那么，假的便只可能是——你。”

犹疑矛盾全然不见，弘楔上前一步，“你既幻化成他的样子对我施调虎离山之计，怎不事先明了他的性情行事？”

身份被戳破，假纯嘉立刻收起款款深情，右手忽而化作匕首，对准弘楔掷出。

弘楔身体后倾，欲撤步，余光瞥见身后已是荆棘遍地，每一跟尖刺都闪着诡异的光。电光石火间，念珠离腕，勾住床边的帐钩，借力腾空而起，眨眼间手脚已同时抵住了窗框。

念珠如有生命，重新缠回腕上。

喘息未定，对方冷哼一声，再次甩手，已是十几把匕首同时向弘楔袭来，弘楔双手收力，翻出窗外。

朦胧月光下，荆棘上的寒芒更加摄人心魄，甫一撞上，肩背锐痛，僧衣迅速被血洇红。

木鱼升入空中，一声清脆叩击，紫雷窜出，迎面轰击开门而出之人，然而，必中的招数却再一次落空了。

对方的身体无声炸开，白色烟雾团团四散，再凝神，人已消失不见。

窗外陷阱一样的荆棘也瞬间消失了。

弘楔屏气凝神，努力捕捉来人的气息，忽有风声自头顶生出，抬头，便见巨石轰然砸下，眼看就要被拍作肉泥，弘楔狼狈扑向一侧，然而即便快如闪电，落下的巨石还是擦到了他的脚跟，剧痛再次袭来。

落地的瞬间，那巨石消失了。

弘楔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是尚未完全捕捉，新一轮的攻击紧随而至。

坚实的土地忽然化作流沙，眨眼间双腿已深陷其中，四下无处着力，弘楔再一次抛出念珠，缠上院内的枣树，借着弯曲细瘦的枝条，缓缓将自己拔出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