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把人唤醒了,手上却什么动作也无。
这一刻,场景又一次变换了。
弘楔木然猜测,这一次会在哪里,房内么,坦诚相见的第一次?
殷极说过,他的外祖姑母有两个女儿。
弘楔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思维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待他重新将心神转回梦境,事实却出乎意料,他们重新回到了第一个场景。
喧闹的铜锣声吵碎了他的七情,他收拾好心神,重新观察周围的一切。
等到几个场景走完,又一次回到最初时,弘楔明白了,这是柳芫芷的美梦,既是美梦,那便只有最美好的时候。
分离的痛苦,乃至家道的衰败,还有日后一日一日生存的挣扎,抚育后辈的艰辛,这其中或许掺杂着欣慰喜悦,然而却敌不过少女时那场爱恋的分毫。
生命中最好的时候终止在那一年,那年之后,只是活着,再无心动。
现在,该把人唤醒了。
告别爱人,悄悄返回房中,幽静的小径上,出现了先前不曾出现的人。
笑意尚未收拢,柳芫芷打量着面前的僧人,满目疑惑。
“你是谁?”
“接你回去的人。”
“回去,回哪里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柳芫芷眼中的迷茫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留恋与难过,梦境已经开始坍塌,她的眼中流下泪来。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梦境分崩离析,时间在少女的面上飞速穿行,年轻的、娇嫩的容颜被褶皱、粗糙的面庞取代,满头青丝化作苍苍白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柳芫芷握住了弘楔递过来的手掌。
“有劳法师。”
“夫人客气。”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柳芫芷最后回望一眼,“我同他的好时候,其实也不过这么短暂。”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和弘楔倾诉,“父亲发现了我们的私情,怒不可遏,当即喊来戏班班主,痛斥什么下九流也敢肖想官家小姐,让他带着自己的人滚出灵河。”
“我们甚至没有机会话别。他去寻一个前程,给我留了一封信,告诉我,若是一年后没有回音,便不要再等了。我几次偷偷去找他,却总是很快被父亲寻回。”
“打也打了,关也关过,我总是不甘心。”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父亲召我交代后事。我终于发现自己陷入其中已经太久太深,完全看不到亲人的处境,看不到父亲沉疴日久,母亲忧思过度。至此,大梦初醒。”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今日。”
“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他的容貌,不曾想,竟还是记忆犹新,”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能在入土之前再见到他,我很感激。”
弘楔没有言语。
月亮拢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
重新踩上真实的地面,松开手,柳芫芷躬身再次向弘楔致谢。
她本已年迈,往事勾起心伤,劳心伤神,此时已是疲惫至极,仍强打起精神同弘楔寒暄,“法师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若事情要紧,最好等一下老身的孙儿回来,他是本县的县令。”
弘楔意识到柳芫芷在拖延时间。
崔夏卿是妖非人,她应当心中有数。自己贸然现身,若是不问青红皂白伤了人,她担心无法同殷极交代。
弘楔想了想,“贫僧便是受殷县令邀请而来。”
“老夫人能否告知,”未做停顿,他开口询问,“崔夏卿现在何处?他为何把全县的人都送入梦中?”
年迈的柳芫芷强撑起精神,“约莫一个月前,那孩子找来了家里,跟我讲的同重峰信里写的一般无二。我将他安置在重峰房中,同他一起生活了近一个月——”
她停下来,缓缓调整着呼吸。
弘楔将她扶回床上,这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只能重新躺下,歉疚地看着弘楔。
“——几天前的掌灯时分,用过饭,我叮嘱小卿落钥锁门,然后,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口探进半个身体,来人目光好奇地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小卿脸上,他的面色变了。”
一个深深的呼吸,柳芫芷神情凝重,“我听到一声响动,顺着声音看出窗外,就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正在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