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真相
李堂轩大张着嘴巴,半晌,从呆愣中醒过神来,对着神像方向连滚带爬。
“法师、法师救命,救救我啊”
他的衣衫本就没有完全穿好,这一番大动作下全部抖散开来,随着爬动的手脚,那软下去的物事便在裸·露的臀股间忽隐忽现。
塔一般的汉子发出粗嘎笑声。
李堂轾眸中近乎滴血,声音悲愤绝望:“弘楔法师,为了查明真相你们套话诳我我无话可说,可纵使有罪,是杀是剐也得过了公堂按律裁决,你便看着这些妖魔鬼怪逞凶杀人吗?”
弘楔的手指已经捻起,事实上,在李堂轩呼号求救的时候他便已经准备动手。
可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借着宽大衣袖遮掩,纯嘉阻止了弘楔的动作。
“还差一点点……”
没能等到弘楔的回应,李堂轾终于死心。狠命一咬牙,转向体型倍于己身的汉子,他抽出了匕首。
房间另一侧,冰锥瞄准年轻人,蓄势待发。
李世善面如死灰,无力伸手,妄图拦在小儿子身前。
李墨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真正像一个年近期颐行将就木的老人了,就连轻颤的手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年迈,还是因为畏惧后怕。
“我说。”
终于。
金随抬起手,“先停下,”又逼视着老人,“如果还有半句谎话欺瞒,你知道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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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投奔的时候,我虽歆羡付家豪富,但对于直接迎娶付小姐,那是完全不敢想的。就算偶有妄念,也觉得应当像付老爷一样,先赚下个大家业再做打算。”
“直到得知了金随的存在,发现付小姐竟早有未婚夫,而这未婚夫,”他斜睨一眼身边敌人,“徒有个读书人的幌子,实则比那道旁的乞丐强了没多少,比自己更加困顿不堪——这种人竟能够迎娶付小姐、继承这偌大的一份家业。”
他毫不掩饰心中鄙夷,“如果他都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老的被承诺所困,不知变通;小的年少无知,错把好奇当喜欢、把木讷当沉稳,老的小的都默认了他做未来女婿,开始做未来打算。”
“上天不公,如果我不该得到这些,又何必让我沾手,如果我本能拥有这些,又何必造一个金随横生枝节——上天不公。”
他轻笑一声,“在场诸位别急着指摘,若易地而处,各位还能心如止水,那这庙里的佛像你来做好了。”
目光绕一圈,最终落在年轻的灵河县令身上,“譬如殷大人,听闻你亦因家境贫寒少时吃了不少苦,在书院时也没少受人冷眼。若此等机会摆在面前,你敢保证自己没有想法?”
近乎全场都保持了沉默的殷极,出人意料地沉静开口:“栽培之恩在前,本官不会。”
李墨安静了一瞬,似是对他点出付家于己有恩一事始料未及。然而也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哂笑,“事情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人人都能做嘴上圣人。”
“在不远的未来,这蠢人就能美人在侧、天降横财,甚至有了条件考取功名,而自己头脑活泛一身本事手艺偏偏要听他使唤,谁能认命?”
“我不认命。如果上天不给,我就自己去拿。”
“先制造误解,让杂役院的小厮听差在金随面前闲言碎语我同付小姐的进展,金随自卑又自负,自然会多想;然后私下拜会赵知县,许诺帮他贿赂按察使,让他免于三次磨勘中下近十年未有拔擢提升的窘迫,只要他后面愿意配合自己的行动;还有那个愚蠢又心比天高的小丫头,不过同她玩些暧昧,给她个暗示,她便乖乖对我死心塌地,等到大祸酿成、想反悔也来不及,后面也只能对我言听计从。”
“你看,人人都有弱点,抓住了,人人都能为我所用。”
“一切都按预想的方向发展。到了动手那日,表姑母把升麻远多于平时剂量的汤药给付老爷送去,待他喝下、药效发作,在书房心悸头痛而死,后面发生的,诸位已经知道了。”
房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这般算无遗策,这般心狠手毒,这般镇定从容。
这便是李家传奇、酉溪县第一善人。
这便是李墨。
那些痛斥指责的话都没有出口,众人只觉遍体生寒。
“付小姐是怎么死的?”
李墨顿了顿,“她本来不用死的,我给过她机会。”
“给了她很多机会。”
“可她到死都是那么目中无人。”
“她问为什么来的是你,你把金随怎么样了?我跟她说你不用害怕,金随害死了表姑父但以后我会保护你,他既犯了人命婚约自然也做不得数了,你可以依靠我,你看赵知县也派了人手过来帮忙,他会主持公道的。”
“我这辈子都没对谁那般温柔过。如果她肯听话,下半辈子一直哄着她让她无忧无虑也不是不可能。她应当庆幸有我帮她打算,换了金随,把家业败光了还能对她好吗?”
“觉得我小人之心?”李墨冷笑着提醒众人,“诸位别忘了金随带着这些畜生做了什么孽,他是什么好东西吗?枉死的县民们看着你们哪!”
郑琳恶声开口,“别打岔,他哪怕该下十八层地狱你也得交代。”
李墨冷冷一瞥。
“该装糊涂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李墨闭上眼睛。沧海桑田,七十多年了,哪怕过了七十多年,那个凄厉的咒骂声依旧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忘恩负义害死阿爹,还想一石二鸟嫁祸于他,你是个畜生!”
眼泪滚滚落下,少女咬牙切齿:“阿爹没了,还有商队商行的叔伯,总有人不受这一县之长的挟制,你们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还想太平无事,你做梦!”
后退之间,她忽然回身拔下香案上的蜡烛,对着周边帷幔一晃,“别过来!否则大家一起烧死在这里。”
只身面对七八个带兵刃的壮年男子,她的威胁无望又决绝。望一眼殿外,前路茫茫,尽头处被暮色彻底吞噬。
无星也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