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回,你这个骗子!你骗我!”
金回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十分好笑又不解的样子,终于肯望向丁瑶:“哦?姑娘这是何意?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骗姑娘什么了?”
在场诸人意识到这姑娘似是话里有话,只见她满目愤恨,几乎要将男子生吞活剥,一时插不上话,复又小声嘀咕起来。
丁瑶有口难言。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无泪可流,改变命运的美梦被彻底击碎,不仅如此,自己名声尽毁,之后恐怕连现下的生活也保不住。那个窝囊废一样的爹,那个唯唯诺诺的娘是不可能为她出头的——
她不甘心。
就在昨晚,这个风度翩翩的男子还同她温柔缱绻,无尽缠绵,到了此刻,依旧是从容有礼的样子,嘴脸却是那般狰狞可怖,轻笑着就把自己送入了无间地狱。她自以为的精心筹谋,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的一场游戏骗局——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俯视自己的困顿挣扎,凭什么自己搭上一切铤而走险到头来还是只能做别人的逗乐闲话?看看嘴角带笑的金回、满脸警惕的李家家主,听听身后讥讽嘲笑的窃窃私语,她咬紧了后槽牙。
“你撒谎,你骗我!”她重新开口,拼死也要咬一块肉下来。
“你联合了李家大表兄骗我!这里是李家的吟风楼,自然是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虽说是李家的吟风楼,但终究还有天理王法。”
一道沉稳的声音穿过人群,压过了控诉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狭窄的走廊辟出一条小路,几人渐次而来,竟是赵又聪赵知县、王念庸王主簿、邻县知县殷极以及一众乡绅。
开口的正是赵知县,他对李世善点点头,简单打过招呼便望向面红耳赤的少女,“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本县已听衙役说过。丁姑娘,就算是在李家的吟风楼,也没离了这酉溪县的地界。本县在此,还有诸位父老看着,”他向人群拱了拱手,继续道,“必不会让你蒙冤受屈。”
“——进门来的就是李家表兄,我看得真切,不会错的。”丁瑶嘴唇哆嗦着,回头看一眼床上狼狈的死人,她快速收回目光,“不是这和尚,不是他。”
赵知县深吸一口气,千里迢迢请来降妖的“高僧”死在这种场合,天知道他心里有多少忧虑,天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麻烦等着他。
他让衙役上前查看,那衙役应是当过仵作,三两步过去,简单扒开僧人的眼睛、嘴巴,又探明呼吸、心跳,最终将衣裳盖好,回到上级面前,先是点头确认身份,再摇摇头,示意人已死透,没救了。
身后的王主簿也跟着深吸一气。
“丁姑娘,仵作已经验过,就是——”
“那衣裳呢?”丁瑶指着李堂轾手里的衣裳,今日迎来送往,多少人都看到了李堂轩穿着这件外衫。
“其实表姑娘看到的不是人脸,而是外衫吧。正是因为先入为主,觉得穿这件外衫的一定是李大公子,所以才一口咬定看到的是李大公子。”
“你胡说!”丁瑶几乎要上去扑咬,被几人出声警告,堪堪停在原地,喘息几声又道,“大表兄的外衫为何会穿在这和尚身上?”
“……许是那和尚故意问大少爷借的呢。”
“不可能!”李堂轾抢在丁瑶前面开口,“我同大法师分别的时候,他早就同兄长分开了,根本没借外衫。这里面根本就是有妖法,调虎离山、欺骗众人,说不定就是那些五通鬼,你们怎么就不明白?!”
听他越说越远,赵知县抬手打断,“既如此,那便先找李大公子出来问问好了,方才不是说李大公子陪友人去了一层地下,李掌柜,”他看向李世善,“烦请你派个跑堂,去请贵府大公子上来解释一番。”
“不行!”丁瑶挥手阻止,“谁知道他从哪里把大表兄请过来,如果他们是串通一气的,说不准人就在这附近呢?如何说得清?”
“你——”
“难道不是吗?”
“好了!”赵知县沉声开口,“既如此,那本县便亲自去地下找人确认,丁姑娘,如此可行?”
丁瑶被他目光所慑,半晌,迟疑着点头。
赵知县留下人守住房中尸首,又遣人回县衙找人帮忙,一行人便穿过狭小的走廊,浩浩荡荡向一楼行去。
行至楼梯口,就见一老人在下人搀扶下缓缓下楼。老人虽步履缓慢,精神仍旧矍铄,正是今日贺寿的正主、李家传奇一样的老太爷,李墨。
李老太爷在县里名气极盛,近些年年事已高,不常在人前露面,然李家从他手里壮大兴盛,子嗣兴旺,生意大得沿江到处是铺面跑船,又让子孙代代为县里做善事、积阴德,故而县里无人不知。
现下乍一见本尊,本已退出小路的众人重新围了上来,想近前看看李家传奇的真容。有人起头说祝寿的吉祥话,后面陆陆续续开始有人附和,一时间,楼梯口上下、走廊,连着没有挤上来的一楼民众,都纷纷拱手相贺。
丁瑶心中着急,她身材娇小,不一会儿就被挤得东倒西歪。在摔倒前她一直紧盯着金回,怕他趁人不备动什么手脚,不知道第几次被人踩到脚后再抬头,金回的身影已经快要走下一层楼梯。
丁瑶情急之下开口:“赵知县,什么时候下去?”
人群静了一静,回答她的竟是李墨。
李老太爷先是几句话谢过众人赏脸,他声音不大,面上的神情也称得上和善,但一开口便无人敢打断。
“你高祖母是我的表姑母,当年还是她邀请我到酉溪县,如此才有了后面在这边成家立业,说起来,你叫我一声外曾祖,也是叫得的。”
他略带浑浊的目光看着丁瑶,“你今日受了委屈,若是因我家大郎不知轻重,那后面一切补偿都照最高去办,我亲自盯着;若是因为旁人,莫说什么小空相寺高僧,便是皇家国寺住持,家里也会去帮着讨说法,有所有乡亲作证。不管因为什么,孩子,都不要怕。”
人老成精,这李老太爷不愧是无数风浪里走过来的,几句话,不仅把两边名声保住,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甚至为彼此找好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