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瑶白着一张脸,手不住地哆嗦,仿佛无数嘲弄声传入耳中,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这和尚出现在她床上。
阿回失手了吗?
阿回怎么可能失手呢?
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余光悄悄瞥向一旁,金回面上若有所思,似是没有留意到她的不安,只是在安静地思考着什么难题,情绪倒是非常稳定。
李世善打断了这场猜疑。他周身的气氛已完全不似先前紧张,变回了日常平和的样子,出声质问儿子:“为什么不可能?”
抬手点一点衣衫不整的僧人,“人就在这躺着呢,还会有人污蔑不成?”
“当然会有!”李堂轾审视般扫一眼人群,“大法师本来同我一起在梅字房内喝茶,突然就不省人事晕了过去,怎么叫也不醒。我此番下楼,本就是找法师的朋友去看他的,哪里知道找来找去,竟在这里看到他——必定是有人要害他!”
“……万一,万一他是装的,故意想支开你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堂轾厉声呵斥人群里不屑嗤笑之人,“法师本领高强,心怀众生,岂是你这等小人随意揣测的?五通为祸日久,怕法师降服他们,搞不好这就是他们故意变化的!”
“本领高强?那怎么在这睡得跟死尸似的,还大法师呢……”
“大法师是特意来帮大家降妖除魔的,他的本领我亲眼所见,你算个屁也配这般说他?”
李堂轾声色俱厉,恨不得撕烂这群胡说八道的嘴,然而场面却没有被他镇住,反倒越发混乱起来,有些硬茬似是被他言语间的戾气激起了逆反心,纷纷开口嘲弄,
“李二少爷被人骗了吧,还骗了一次又一次”
“万一法师自己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呢?”
“这人都横在这儿呢,要不要某替你扇他几个嘴巴子醒醒‘茶’?”
“难不成马上风了?”
听闻此言,丁瑶怒声开口:“你血口喷人!”
她似乎有些急怒攻心,身体晃了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次落泪。
李堂轾目眦欲裂,抡起拳头就要把人揪出来揍。
李世善终于出声阻止。峰回路转,自家长子被撇清,放松心情的他很快便理清头绪。
呵斥住小儿子,李世善依旧没去看丁瑶,只提醒般望向人群,“这位朋友,事关他人名声,还请慎言。”
那人轻嗤一声,到底还是闭了嘴,不再冷嘲热讽。
金回扇子敲了敲手心。
就在此时,三楼栏杆处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正是被遣去跑腿的下人,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门口主家方向大喊:“梅字房是空的,无人。”
李堂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那下人平日做惯了跑堂,声音又脆又亮,没等旁人多问,一连把话喊了三遍
“梅字房是空的,无人!”
“梅字房是空的,无人!”
话音回荡在楼中,引发短暂的安静。
丁瑶瘫倒在地。
有侍女想扶她坐在床边,她像突然惊醒,手足无措地抓住侍女的胳膊,死活不肯坐下。
人群再次熙攘起来,叹气的、感慨的、同情的、嘲弄的,情绪不一,只都看向双眼赤红的李二少爷。
“得报官了吧?”
“还报什么官,知县大人就在楼上呢”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李堂轾气急,跑到床前一把撸下念珠,递到父亲面前,“这珠子是假的!但凡是真的,法师就不可能有事——这些卑鄙无耻的东西,父亲,他们就是故意借我家的手败坏法师的名声!”
“够了!”李世善被这冥顽不灵的儿子彻底惹怒,“你清醒一点,一个见面两三次的和尚,哪里就得你如此信任,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不顾体面?你若还知道名声,就该好好处理后面的事情,赵知县就在楼上,还有这么多人作证,必不会让任何人蒙冤!”
李堂轾难以接受父亲如此冷漠,难道只有自家的名声才是名声?
他看一眼丁瑶,见她面如死灰,不知该如何安慰,忽硬起声音道:“那兄长呢?如果没有问题,兄长到哪里去了?我从三层找到一层,哪里都找不到他,这里这般吵闹,他人怎么一直没出现?”
李世善恨不得扇他两个耳光。
丁瑶呆滞的眼神有了一丝亮光。
“哦,说起这个,在下大概知道,”半天没出声的金回忽而开口,扇子竖起来指指地下,“在下进来时,大公子正陪朋友闲逛,寒暄之后,说是和朋友一起去吟风楼地下看什么东西,之后便分开了。”
吟风楼下面有个深近两丈的地下库,李堂轾是知道的。
金回面上浮起恍然的神色,轻笑道,“说起来,方才在下心里就十分疑惑,明明不久前他还陪友人参观,怎么转头就到这姑娘房里来了——果然是误会一场。”
丁瑶死死盯着嘴角噙笑的金回,半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忽得站立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