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入戏
房内,墙角的熏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李堂轾仍旧兴致勃勃。
“……说起来,我少时本有机会去小空相寺拜见法师的,如果那时真的见到了法师,说不定早已入了您门下,聂公子还得唤我一声‘师哥’呢,嘿嘿。”他傻笑了两声,忽从畅想中醒神,意识到因为不耐烦同说话慢吞吞的僧人打交道,白白浪费了认识弘楔的机会,以至于现在还和法师半生不熟的样子,一时就有些悻悻。
弘楔不忍心骗他,又不能把话说透,只好不接话头,拿了茶壶帮他续茶,“李施主,喝点茶润润喉咙。”
李堂轾有些讪讪,只忙着自己说,都没好好听听弘楔法师的意见。他忙忙接过茶壶替弘楔斟上,又把茶饼推到对面,“法师,您也请。”
弘楔已经吃了三块茶饼,喝了四盅茶,听李堂轾念叨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儿很有些头昏脑涨。他睁了睁干涩的眼睛,想,那妖道不知逛到哪里去了,也是时候回来碰个头了。
“——法师!法师!”
李堂轾发现了对面的心不在焉,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是否话太多,等半天压根没得到弘楔的任何实质性答复,他后知后觉紧张起来,抬眼偷觑弘楔的脸色,却发现弘楔在走神。再试探着叫两声,弘楔却只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堂轾急了,抬高嗓门喊了两声,没见回应,又伸手在弘楔面前挥挥,弘楔终于慢半拍地转过头来,却是十分疑惑地看着他。
李堂轾心悬了起来——这不对,法师这个样子绝不正常。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弘楔法师,您,听得见我说什么吗?”
弘楔没有回应,面上茫然神色更甚。
一瞬间,李堂轾如入冰窟。
弘楔仿佛身处粘稠的熔岩之中,燥热、窒息,能感觉到有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却无论如何也听不真切。身边的环境被模糊成扭曲的水波,完全无法辨识。
糟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开始默念清心咒,却无论如何难以集中注意力,每一句结束,耳中都会涌起水流的声音,很快又忘记念到了哪里,身体也开始坐立不稳。
李堂轾一把托住摇晃的僧人。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翻来覆去检查剩下的茶饼,他慌乱地想,不可能是吃的喝的问题——他一个凡夫俗子都没事,没道理弘楔法师会中招。
可谁会有这么大的能耐,悄无声息地让弘楔法师中招?
想喊人进来,嗓子却发干发虚,一层叫好的喧闹声反倒越来越响,压过了他因紧张而发出的声音。
冷静。
要冷静。
他扶着弘楔的肩膀,再次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焦躁之情越发强烈,左顾右盼间,忽灵光一闪——找聂纯嘉!
对,他是法师的弟子,了解法师的情况,把他找来,自然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将一片混沌的弘楔扶好,靠坐在靠背上,确保不会摔下来后,心急火燎地开门而去。
门掩上,脚步声远去,屋顶上的人终于显出身形,飘落在弘楔身旁,轻笑一声。
弘楔毫无知觉。
###
李堂轾跑遍了三层,又下到二层、一层,最后折返回二层,不仅没找到聂纯嘉,就连他哥都不见了。
“荒唐!”
他心里暗骂了声,不知道李堂轩带着小白脸躲到哪里去鬼混了,连问几人都说没看到,连场子里出了事也不管。
楼里弥漫着的汗湿酸味让人越发难以忍受,一楼口技表演马上开始,人群难得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李堂轾心里烦躁更甚,狠踹了廊柱一脚。
“二少爷,您在找什么?”
李堂轾回头,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面上带笑打量着自己。少年穿一身奉茶粗衣,仍能看出相貌清秀,神态大方。
李堂轾抹一把汗,沉声开口:“可有见过大少爷?”
他本没抱希望,哪知少年人往前一呶嘴,下巴指向左前方不远处的房间,“小的看大少爷饮了酒,之后就进了那间房,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
李堂轾倏然大喜,“哪一间?快带路!”
“您请跟我来。”
两人小跑着往前去,步子与一层的口技表演节奏竟莫名合了拍。
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
一声女子尖叫忽得响起,霎时压过了嗒嗒声,楼下围观人群齐齐望向二楼,楼上栏杆处也探出头来,议论声里,李堂轾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随着门被推开,尖叫声戛然而止。
穿堂风过,门扇轻轻摇晃,拢衣的女子慌乱抬头,缀了泪珠的眼睛怔怔看着李堂轾。
“表兄他……”
床前地上散落的,正是大哥今日穿的外衫短靴。而方才发出尖叫、这会儿泪珠滚滚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上门拜寿的、丁家的远房表亲。
李堂轾脑中“嗡”的一声。
“大少爷这也太不看时候了,今天这人来人往的,还有那么多贵客……”
“闭嘴!”
李堂轾厉声喝止,然而一切都晚了,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涌过来围住了门口,三楼贵客派来的随侍也夹杂其中,试探着了解情况。
“……床上那是李大少爷吗?老太爷的好日子,李大少爷这是在做什么?”
“二少爷,贵府这,这可……”
“李大少爷糊涂啊,竟能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