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知县先反应过来,他两日前见过弘楔,不似旁人那般震惊,微笑着起身招呼:“弘楔法师。”
他一见礼,周围疑惑的、惊讶的也收敛情绪,纷纷上前见礼,弘楔一一应了,从容还礼。一位落在后面的年轻人谨慎地打量着他,见弘楔看过来,便迎着目光,浅浅点头。
能在此刻出现在这间房中的,想来有些来头。且这年轻人俊秀文雅,气质内敛,在一众中老年贵客中十分出挑。赵知县从旁引荐道,“这是灵河县新上任的殷县令殷极。殷县令年少有为,是上一届科举二甲第二名,今年刚放回灵河历练,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殷极依旧十分谦和,“赵知县过誉了。”
殷县令高中之前曾在鹤山书院求学,而鹤山书院常年受李家捐赠,此番也是念着当年求学之时的情分才应邀而来。
鹤山书院现任山长王世全就任以来,已连续三届未有高中的学生,直到前年喜讯传来,整个书院才一扫压抑之气。王山长一时没忍住,对着殷极多吹捧了几句。
身后的纯嘉对殷极多看了两眼,待弘楔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他,他却调转了视线,无事一般跟在弘楔身后向众人见礼。
主位上的李府老太爷最后一个开口,他的头发已然全白,面上爬满诸多纹路,牙齿脱落了两颗,一双枯瘦的手搁在膝上,时不时轻颤。但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也未见浑浊,精神虽有些不济却未见半点颓丧,看上去,再活五个年头完全不成问题。
在双方见礼的这一小会儿,他已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安坐在小榻一般的椅子上,没有起身,只眉目慈祥地招呼二人落座,并歉疚地表示自己年迈体衰,无法下地迎客,还请两位见谅。
“县里这些日子不太平,人心惶惶,老朽本不想大操大办,无奈儿孙们非要热闹一场,我想着,既然弘楔法师已经镇住了邪祟,太平日子就在眼前,这场热闹,就权当为全县父老乡亲冲喜了。再有什么不好的,就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吧。”
说罢,他轻咳两声,接过李堂轾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在座的众人纷纷表示李老太爷这般大义,必定儿孙永续、福寿绵长。
李老太爷摆摆手,“实在当不起,当不起,”他将目光转向弘楔,“若说此番太平,终究还要仰仗弘楔法师,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法师请务必开口,我家这些小子,法师也尽管差遣。待到邪祟除尽之日,李家定当为法师建庙立碑,让法师受全县香火供奉。”
李堂轾忙忙点头,“嗯嗯,法师尽管差遣。”
纯嘉觉得,这老头看似诚恳客气,实则在向弘楔施压。弘楔却仿佛浑然不觉,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分内之事,无需挂怀。”
寒暄过后,李堂轾很快没了耐性,他借口带二人前去休息,得到允许后,便拉着弘楔离开了雅间。
出门隐约能听到一层的喧闹声,乐器声夹杂着人声,忽隐忽现,靠近中间栏杆,能看到下面穿着水袖戏服的伶人。见纯嘉饶有兴趣,李堂轾道,“到祝寿之前一直有表演,前面应该是两场戏,午后还有杂耍,你若有兴趣,一会儿可以让大哥带你去二楼看——当然三层也能看,就是氛围没那么好。其实一层最热闹,但是太乱了,因为今天没禁着人来,一层门窗全开,吟风楼肯定围了好几层。”
说话间,他推开了一扇房门,“法师,我们在这里聊。”
不想房内已经有人在等候。李堂轩放好茶饼,对着进门的三人露齿而笑,“就等你们了。”
李堂轾一喜,“大哥你招呼好客人啦?”得到肯定回答,他忙不迭地在纯嘉背上一推,“那正好,快快快,你带聂……公子去转转,热闹热闹,法师喜静,我就在这里陪法师坐会儿。”
说罢,他两眼放光,巴巴地看着弘楔求表扬。
李堂轩还想着找借口分开弘楔和聂纯嘉,不想天赐良机,这个蠢弟弟一开口便说到了自己心坎上,省去了多少起承转合的借口。他竭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用最为翩翩的风度向纯嘉道,“聂公子,可否赏脸?”
纯嘉像个不涉世事的单纯少年,有热闹可看便万事好说,愉悦地一拱手,“如此,那便有劳了。”
弘楔不置可否。
纯嘉走过身畔时,李堂轩再次闻到了那股气息,那股似香非香、在巾帕上即将消失殆尽的气息,那股让他闻之欲狂、浑身战栗的气息。
他终究还是保留了几分理性,伸向黑缎般长发的最后一刻,手堪堪落在了门上。等聂纯嘉毫无知觉地迈出门,他似是记起什么,回头叮嘱弟弟,“好好招呼——净慧法师,请法师务必尝尝我们这边的茶点。”
说罢,掩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