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本侯为官几十载,答应的事自然不会反悔。”丞相尤温陵拖着苍老的嗓音说道。
尤温陵不仅是先皇后尤妹的父亲,还是当今太后尤玉馨的胞兄,更是三朝元老,加封镇国侯,可谓身居高位,权势滔天,甚至功高盖主。
当今圣上软懦,朝廷上半数官员都与尤温陵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今上不加扼制,反倒乐得清闲。
若长此以往,这天下恐怕要姓尤了。
百姓常议,万幸丞相无子,镇国候一爵无可世袭,否则以尤温陵的野心,说不定真的会推翻皇帝的统治,自立为王。
不过,就连这个问题,也在今天解决了。
“侯爷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时安就先在此谢过侯爷了。”弘朗站起身向尤温陵行礼。
“不急。”尤温陵挥手拦下,“待确认过此物的确有用,本侯自会将你的身份告知陛下。”
“在此之前,不如先坐下,同我这个义父多聊聊天。”尤温陵分明是笑着说的,可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放松。
弘朗假笑道“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说好听点他弘朗是座上宾,其实与阶下囚无异,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祁殷一定会回信的。
“本侯调查过你,师从渊麟第一剑客,剑术一绝,又精通谋术,这样的人,做本侯的义子不会委屈了你吗?”尤温陵率先开口。
尤温陵势大却无子,不是没有想攀高枝的人蠢蠢欲动,只不过尤温陵都瞧不上,那些尤温陵瞧得上的,又个个骄矜自傲,满嘴仁义孝道,不愿做人义子。
直到弘时安登门。
“侯爷说笑了,能认您作义父,乃时安此生荣幸,侯爷辅佐两任帝王,是我渊麟的功臣,是时安高攀。”弘朗回答得不卑不亢。
尤温陵道:“话虽如此,可你毕竟不是本侯亲子,此番认亲恐惹非议,更何况,本侯听闻你并非无根之人。(1)”
“说来惭愧,时安的生母由先父所杀,先父罪孽滔天,忘恩负义,无孝无德,枉为人父。”
弘朗说话的时候尤温陵一直在观察他,见他脸上厌恶之色不似作假,尤温陵才假模假样地安慰道:“他人生死之事,仁德之说,都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也不必太难过。”
谈话期间,祁殷的回信已经到了丞相府门口,门外的侍从将信递给尤温陵,他拆开一看,果然与预测的不错,祁殷丝毫没有怀疑地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写下来。
看样子,那红木盒里装的果真是祁殷与下面的人传信的信物。
尤温陵大笑,将信纸往桌上拍,“好,时安这般坦诚,那本侯会在五日后阿殷的生辰宴上宣布这个好消息,你就先回吧。”
弘朗告退,尤温陵独自一人在大堂默背纸上的内容,牢记之后就烧了,余下的灰烬落在脚边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开。
这个阿殷,还是太年轻了,不过也好,若是阿殷即位,想必会比祁徽好控制得多。
尤温陵在心里盘算着。
其实百姓议论的错也不错,野心他有,他的确想将权势劳握在手中,但他不想当皇帝。
要有权有势,却又不愿囿于宫城之中,受条框宫规所缚。
做权臣就很好,他想。
弘朗回到了弘府,接连同两个聪明人虚与委蛇,他早已精疲力竭。
“家主,厨房的人备了银耳羹,要用一些吗?”念柳替弘朗整理脱下的外袍,顺便问道。
“不必了,银耳羹太甜,问问底下的人谁爱喝便拿去吧。”弘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掀开珠帘走进里屋,“你也下去休息吧。”他对念柳说。
念柳听令,将门口几盏烛灯熄灭,轻轻拉上门退了出去。
弘朗躺在软榻上,罕见的失眠了。
京城中罕有辰星,今夜也只有孤月高挂天际,弘朗披着大氅站在窗前赏月,心中泛起苦涩。
明月孤悬,他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在遇到沈洛之前,他就是无根之人。
他又忍不住将沈洛寄给他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借着月光,无声倾诉满腔情愁。
弘朗想,他真的很自私,他曾无数次想告诉沈洛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大谋,妄图将沈洛也拖进这滩争权夺利的泥潭,这样沈洛就再也无法摆脱他。
从此纠缠,不死不休。
但……沈洛不会愿意的。
尽管沈洛鲜少提起自己的身世,但弘朗隐隐能猜出他不同寻常,他有自己的打算,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至少在找到那东西之前,沈洛是永远不会和自己纠缠一辈子的。
可悲可叹,弘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果真这茫茫世间,情之一字难解,终究情深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