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卫青城来说,七年前的灭门血案是他这辈子都过不去的一道坎,是永远也挥之不去的心魔。
七年前,他才十二,要不是有个忠心的老仆不要命地护着他,就连死的时候都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否则他也难逃一死。
不知被老仆的尸体压了多久,卫青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分不清是杀戮已经结束了,还是他耳朵已经聋了。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耳朵没聋,是杀戮不再,槠洲城中百姓安乐,唯有卫府内尸横遍地。
那些残缺破碎的尸身时刻在警醒他血仇未报。
此后数年,卫青城一人苟延残喘,既要查真凶,又要复兴卫家,灭门之人只害命不谋财,倒是给卫青城留下了不小的一笔财产。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因心存执念苟活于世,不敢轻易丧命,几乎没做过什么危险的事,除了……四年前的山火。
“瑜德十七年九月廿六,槠洲城郊,山火延百里,死七十人,伤一百三十二人。”沈洛读道,他叹了气,评价说:“实在是死伤惨重。”
卫青城接过沈洛递来的卷宗,没瞧出什么端倪,正准备去看另一份,却突然透过烛光看见些许刮痕,心中生疑,用手抚过,纸面不平。
“等等,沈洛,这纸有问题,你过来看。”卫青城招呼沈洛凑近些,他将纸放在烛台边,在火光的映照上,“一百三十二”中的“二”上出现了凹痕,明显是被人修改过了。
“你能摸出来原本的字是什么吗?”沈洛伸手在纸上摸了摸,刮痕分布毫无规律可言。
“何必摸?不是有伤亡人员名单吗?看看那张纸上被刮了几个名字不就知道真正受伤的有多少人了吗。”卫青城说。
“有道理。”沈洛点头,将伤亡人员的名单交给卫青城,烛光下,纸张显出原本模样。
两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那名单看了一遍,只发现一处刮痕。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刮掉了,为什么大费周章潜入知州府只为划掉一个名字?难道那个人猜到多年后会有人来查,所以伪造证据,不想让我们查到?”卫青城疑感道。
“极有可能,毕竟找到这个人,那离我要做的事成功就不远了。”沈洛叹了口气,失落地看着断掉的线索。
“现在虽然知道总共有多少人伤亡,但还是没办法知道最后那人是谁,找了那么久一点用都没有。”卫青城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
沈洛拿着纸还在琢磨,到底摸不出来什么,也有点想放弃了,他有些烦躁,无法遏制地想到了弘朗,又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更烦躁了。
静思一刻,仍是想不到任何法子,可天色已晚,又是在别人家,实在不宜多待,沈洛便将那张纸塞进袖口,随卫青城离开了知州府。
房间里,沈洛将那张纸铺在床上,自己则盘腿正对着那张纸。
其实,也不是全无法子,只是那法子对现如今的洛来说有些勉强,他也不确定能不能行。
如果沈洛没有受伤的话,施展个轮溯治法轻而易举,可他的鲛珠现如今沉寂识海,无法运灵,只能寄希望于他体内另一颗鲛珠,虽然希望不大,终归还是要试一试。
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试着调动体内的鲛珠——那是属于容娣的。
“榷回,轮溯。”
烛火在一瞬间熄灭,屋内起一阵怪风,吹得沈洛衣袂、发丝翻飞,床上的纸却如重千钧,纹丝不动。
沈洛突然睁开眼,双眸变成墨绿色,他直视正前,那张纸上方忽的出现一段虚影,时间是四年前。
一个蒙面黑衣人偷偷潜入知州府,翻翻找找寻到了这张纸,顺着视线往下,刮掉了纸上“巫淮”二字。
虚影消失,沈洛撑着床大口喘气,太累了,容娣的鲛珠灵力太弱,还不足以将轮溯的能力发挥到最大,不过也够了。
至少知道被刮掉的名字是谁的了,只是可惜虚影太糊,看不清是谁做的。
巫淮,怎么会是她呢?
沈洛不愿相信,但由不得他不信。
轮溯之术,可让施术之人看到被施术的物什上发生过的任何事,灵力强的甚至还能追影,从而找到他想找的人。
只不过那样的法术,莫说沈洛现在鲛珠受损,就是他灵力最强的时候也做不到,整个海域能使出追影的,也就只有他父族了。
不过那都是曾经了,沈岫白早死了。
说起来,沈岫白也是四年前死的,会有那么巧的事吗?还是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不怪沈洛阴谋论。
先是沈岫白身死,鲛族大乱,沈寞被迫提前回巢,再是槠洲山火,疑有风云,又是檀胥弑父夺权,沈檀决裂。
这幕后主使,所求为仇为利?
是想因一己之私欲将这海底搅得地覆天翻,还是野心太大,想一统这天下。
沈洛眸中墨绿渐渐褪色,眼中的愁绪却是没有褪去半分。
海底的事没有着落,线索太散太乱,一时间理不清,眼瞧着他上岸都快半年了,涅血钗的踪迹也没寻到多少。
还有……弘朗。
弘朗身上是有秘密的,而且沈洛觉得这秘密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不知道弘朗的真实身份,也猜不出弘朗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最明智的方法,就是现在和弘朗一拍两散,从此陌路,这样不管弘朗是否知道实情,都不会对他或对弘朗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趁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尽早断了,再深陷其中,就真的没办法离开了。
可是,沈洛总觉得心痛,他大概是舍不得的。